雪花最后和大地在一起了
风裹着雪粒掠过窗棂时,我正站在廊下看天。铅灰色的云絮沉沉压着屋顶,第一片雪花就那样轻飘飘落下来,像谁失手撒了把碎银。它在空中打了个旋,掠过我伸出的指尖——凉丝丝的,转瞬化在掌纹里。后来雪就大了。起初是零散的白点,渐渐连成线,织成网,最后整个世界都泡在一片白茫茫里。我看见它们扑向村口的老槐树,枝桠上积了雪,像开了满树梨花;看见它们扑向田间的麦苗,给青嫩的苗尖盖上厚棉被,连田埂都变得圆滚滚;看见它们扑向青砖灰瓦的屋顶,把檐角翘起来的飞兽都描成了白瓷模样。
风卷着雪花跑,一会儿推搡着撞向山壁,一会儿又被气流托着往高处飞。有片雪落在红梅的花瓣上,红梅的艳色衬着雪的白,像幅工笔画。可风一吹,雪就从花瓣上滚落,跟着别的雪片一起,跌进墙根的枯草里。枯草黄得发脆,雪落在上面,倒像是给旧毯子缀了层新绒。
河边的冰面上,雪积了薄薄一层。有小孩子穿着红棉袄跑过,踩出一串小脚印,可没等太阳出来,新的雪又落下来,把脚印填平了。冰下的水还在流,只是声音被雪盖着,闷闷的,像谁在低声说话。雪落在冰面上,慢慢化成水,渗进冰缝里,又冻成冰的一部分——原来雪和冰,早就悄悄抱在了一起。
后来雪停了。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,金晃晃的光洒在雪地上,耀得人睁不开眼。屋顶的雪开始融化,顺着瓦当滴成水珠,嘀嗒,嘀嗒,落在地上的雪堆里。雪堆渐渐矮下去,露出下面的泥土,黑黢黢的,带着湿意。我蹲下身,摸了摸融化的雪水,凉意在指尖蔓延开——那水正往泥土里渗,钻进草根的缝隙,钻进石子的凹坑,和大地紧紧贴在一起。
原来雪花从一开始就在找归宿。它掠过松枝,吻过花瓣,逗过孩童的发梢,最终还是会落进大地的怀里。就像候鸟总要归巢,河流总要入海,雪花最后,还是和大地在一起了。它们融成水,藏进土壤,等明年春风吹过,或许会从麦苗尖上冒出来,又或者,凝成新的露珠,在某个清晨,替大地眨一眨湿漉漉的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