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糖稀与未说出口的再见
巷口的泡桐树刚抽新芽时,阿林的糖人摊就支起来了。熬糖的铜锅坐在煤炉上,糖稀咕嘟咕嘟翻着蜜色的泡,香气裹着风往巷子里钻,连墙根的猫都翘着尾巴凑过来。阿昭总蹲在摊前的青石板上,指尖戳着铜锅边缘的糖霜,眼睛亮得像星子:\"阿林哥,要个小兔子。\"阿林握着铁勺的手顿了顿,勺底沾了糖稀,在竹板上勾出兔耳朵的轮廓——其实他更想勾朵泡桐花,像阿昭发间插的那朵,可他不敢。等糖稀凝住,他用竹片挑起兔子,指尖不经意蹭过阿昭耳尖的碎发。阿昭缩了缩脖子,笑出声来,嘴角沾着糖霜,像泡桐花落在她脸上。风掀起她的蓝布衫,衣角扫过阿林的手背,他忽然觉得,糖稀的甜意顺着指尖往心里钻,比任何时候都烫。
后来泡桐花谢了,落得巷子里到处都是。阿昭抱着个粗布包来找他,眼睛红红的:\"我爹说,要去南洋找我哥。\"阿林的铁勺顿在铜锅里,糖稀\"嗤\"地溅出来,烫得他手指一缩。他没说话,转身往布包里塞桂花糕——是早上特意去巷尾张阿婆那买的,阿昭最爱的甜口。布包的绳结系了又,了又系,最后他把自己攒了半年的银元塞进去,指尖碰到阿昭的手背,她的手很凉,像泡桐花落尽后的风。
码头的船鸣响汽笛时,阿昭抱着布包往跳板跑。风掀翻了包角,桂花糕撒在青石板上,滚得老远。她忽然停住,回头看——阿林还站在巷口的糖人摊前,铜锅里的糖稀熬得发焦,黑褐色的泡往上涌,像他涨红的眼睛。她的眼泪砸下来,落在脚边的桂花糕上,沾了泥点。阿林张了张嘴,想说\"等我\",可汽笛又响了一声,把话咽回肚子里。他握着铁勺的手发抖,糖稀顺着勺柄流下来,粘在指尖,像极了阿昭刚才回头时,眼里未说出口的\"再见\"。
后来巷口的泡桐树又开了花,阿林还守着糖人摊。有人来买糖人,他总习惯性勾泡桐花,勾着勾着就愣神——阿昭发间的那朵花,早跟着南洋的风飘远了。偶尔有卖花担子经过,他会买一朵泡桐花,插在摊前的竹筒里。风一吹,花落在铜锅里,糖稀裹着花瓣,熬出奇怪的颜色。他尝了一口,苦的,像阿昭回头时的泪。
秋天的雨下得细,阿林蹲在青石板上,捡着地上的泡桐花。忽然有人喊他:\"阿林哥,要个小兔子。\"他抬头,看见个穿蓝布衫的姑娘,耳尖沾着糖霜,笑起来像极了阿昭。可他知道不是——阿昭的蓝布衫上,有他偷偷绣的泡桐花,在衣角,很小很小的一朵。他握着铁勺的手又抖了,糖稀在竹板上勾出兔耳朵,可这次,没人再缩着脖子笑,没人再让他蹭到耳尖的碎发。
雨丝落在铜锅里,溅起细小的泡。阿林忽然想起,阿昭回头的那天,泪砸在青石板上,溅起的泥点里,藏着半块桂花糕。他捡起来,尝了一口,甜中带苦,像极了那年的糖稀,像极了未说出口的\"我等你\"。
巷口的风还在吹,泡桐花还在落,可有些笑,一旦散了,就再也找不回来;有些泪,一旦落了,就再也收不回去。就像阿林熬了一辈子的糖稀,甜过,也苦过,最后都熬成了巷子里,挥之不去的,关于一个姑娘的,回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