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踪的生肖是龙
蝉鸣裹着暑气漫过巷口时,王伯摇着蒲扇说,昨夜的雨是龙过了。我扒着门槛看院角的梧桐树,叶子上的雨珠正顺着脉络往下滑,末了在泥地里砸出个小坑——坑还没干,龙就走了,连个脚印都没留。我问王伯,龙长什么样?他用蒲扇拍了拍膝头的旧补丁,说你看天上的云,堆得像山的那团,是龙在弯腰喝河中的水;你听远处的雷,滚得像鼓的那声,是龙在甩尾巴扫过树梢。可等我揉着眼睛抬头,云早散成了轻絮,雷声也钻到远山背后去了,天上只剩下晃眼的蓝,连龙的影子都没漏出来。
端午时巷里凑钱造龙舟,船身漆成青黛色,鳞片用金粉描得发亮,龙头上的鹿角翘得比屋檐还高。划龙舟的汉子光着膀子喊号子,桨叶拍得水花溅到人群里,我挤在阿婆怀里踮着脚看,总觉得龙该从河里钻出来——可河水翻着白浪,除了桨影什么都没有。阿婆摸着我的头笑,傻娃,龙在浪尖上呢,你看那浪头跳得像龙的爪,可等你伸手去抓,浪就碎成了水,龙早游到下一个码头去了。
后来我读中学,课本里说龙是古人想象的图腾,可我总想起王伯的蒲扇、阿婆的笑,还有端午时溅在脸上的水花。去年夏天回家,巷口的梧桐树比从前粗了一圈,王伯的蒲扇换成了塑料的,却还在摇着说雨里有龙。我蹲在他身边看雨,豆大的雨珠砸在青石板上,溅起的水雾裹着他的白发——突然一道雷劈下来,我吓得一缩脖子,王伯却拍着手笑,你听,龙在打鼓呢!
雨停得比来得还快,我抬头看天,云缝里漏出的阳光把水雾照成了金纱。王伯指着天上说,你看那片云,像不像龙的尾巴?我眯着眼睛看,果然有片云拖得长长的,末端卷着个小漩涡。可等我掏出手机想拍,风一吹,云就散成了碎末,连尾巴尖都没留下。
今晚坐在阳台吹晚风,天上的星星眨着眼睛,突然想起小时候问过的问题:龙真的存在吗?风里飘来楼下桂树的香,我忽然懂了——龙从来不是具体的影子,它是云堆里的褶皱,是雷声里的共鸣,是端午时浪尖的跳荡,是雨停后留在空气里的潮意。你找它的时候,它在远处的云里;你不找它的时候,它或许正蹲在你头顶的星子旁边,偷偷看你翻旧照片。
原来影踪的,从来不是消失,是像龙这样的——它活在每一场突然的雨里,活在每一次抬头看云的瞬间,活在老人口中没讲的故事里。就像此刻吹过耳际的风,你抓不住它的形状,却能感觉到它的温度;就像昨夜梦见的童年,你记不清具体的细节,却能想起王伯的蒲扇和阿婆的笑。
龙从来都在,只是没留下影子而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