蚯蚓理发店的小视频
理发店藏在老槐树的树洞里。我弯着腰钻进去时，裤脚沾了圈湿泥，空气里浮着腐殖土的甜香，像刚下过一场春雨。蚯蚓理发师顶着红棕色的环纹，正给蜗牛小姐烫头发——不是真的烫，是用潮湿的苔藓搓成卷儿，一圈圈缠在她半透明的壳上。剪刀是用碎贝壳磨的，咔嚓声混着树根吸水的咕噜声，像首软乎乎的歌。我看得入神，手机“咔嗒”一声，屏幕亮了。是刚才下意识按了录制键，视频里正晃过蜗牛小姐害羞地缩了缩触角，蚯蚓理发师的钳状口器碰了碰她的壳，似乎在说“别动，快好了”。
手心突然冒汗。这视频要是发出去，会怎么样？朋友圈里会有人说“这是什么特效”，还是“在哪儿找的猎奇素材”？树洞里的光很暗，视频画面有点糊，可那苔藓卷发的细节、蚯蚓触角轻颤的弧度，明明都带着活生生的暖意。
蜗牛小姐的头发烫了，她背着缀满苔藓卷的壳，慢慢往洞口挪，经过我时，触角碰了碰我的手背，凉丝丝的。蚯蚓理发师正低头收拾工具，贝壳剪刀在木桌上摆成一排，像串小小的月亮。树洞里静下来，只有水滴从洞顶落进陶碗的声音，滴答，滴答。
我盯着手机屏幕。视频才十五秒，可每一帧都浸着这里的呼吸。老槐树的根须在洞壁上盘成网，漏下的光斑落在蚯蚓理发师的环纹上，像撒了把碎金。这里不该被闪光灯照亮，也不该被评论区的惊叹声搅乱。
手指在删除键上悬了悬。刚才为什么要录？大概是觉得新奇，想抓住这瞬不真实的温柔。可温柔是抓不住的，就像苔藓总要长在潮湿的地方，蚯蚓离不开松软的泥土——它们需要的是不被打扰的安宁。
我按下删除键。手机屏幕暗下去，映出我自己的影子，嘴角不知什么时候翘着。蚯蚓理发师抬起头，触角朝我摆了摆，像是在说“慢走”。我轻轻退出树洞，把沾在裤脚上的泥拍了拍，老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，像在替树洞保守秘密。
风里带着青草的味道，刚才那段小视频好像从没存在过。也好，有些美好，本来就该只留在那个树洞里，留在苔藓卷发的弧度里，留在贝壳剪刀的咔嚓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