胆小过街
巷子口的路灯晃了晃,把墙根的影子揉成一团。青砖路上,碎月光被踩得咯吱响——是只灰扑扑的小兽,正贴着墙根挪步。它的前爪悬在半空,鼻尖几乎要蹭到砖缝里的青苔,胡须在夜风里抖成细弦,像在丈量每寸空气里的危险。这是只鼠。
自打“过街老鼠人人喊打”的老话在街口的老槐树上挂了百年,它的族类就没敢在白日里踏过青石板。此刻是三更天,收摊的小贩刚把竹筐拖进巷尾,铁铲刮地的脆响还在空气里荡,它就从墙洞钻出来了。后爪蹬着砖缝,身子弓成张满的弓,耳朵尖颤巍巍地转,连远处酒肆飘来的酒糟香都没让它分神。
它要去街对面的粮囤。昨夜暴雨冲垮了墙根的粮仓,今晨主人家新囤的谷子在石板路那头堆成小山,风里都裹着米香。可这条路,对它来说比趟过火海还难。
前爪终于落地,像片羽毛落在棉絮上。它往前窜了半尺,又猛地定住——街心的石磨盘上,一只夜蛾扑棱着翅膀飞过,影子投在地上,比猫爪还大。它“嗖”地缩回墙根,尾巴紧紧贴在肚皮上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等夜蛾飞走,它才重新探出头,小眼珠在黑暗里亮得像星子,把整条街扫了三遍:左边是关紧的木门,右边是堆着杂物的柴房,远处的更夫刚敲过三记梆子,声音在巷口打了个转,散了。
该过了。它把前爪又往前伸了伸,整个身子几乎趴在地上,毛贴在皮肤上,露出青灰色的脊梁。爪子下的青苔有点滑,它踉跄了一下,赶紧稳住,尾巴翘起来保持平衡,像根小旗杆。这时,巷尾突然传来“哐当”一声,是哪个醉汉碰倒了酒坛。它瞬间僵住,四爪像钉在地上,连胡须都不抖了。等了半晌,见没动静,才继续往前挪,一步,又一步,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走。
终于到了街心。石板被晒了一天,还有点余温,它的爪子踩上去,烫得缩了缩。抬头看,月亮正好从云里钻出来,把它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只仓皇逃窜的小兽。它不敢停留,后爪猛地发力,几乎是窜过去的,连带碰掉了墙根的半片枯叶,叶子飘下来,落在它刚踩过的地方。
到了粮囤下,它没急着钻进去,而是回头望了望来路。巷子口的路灯还在晃,青石板上空荡荡的,只有它刚才留下的几个浅爪印,很快就会被夜露抹平。它低下头,用鼻尖蹭了蹭温热的谷子,终于放松下来,尾巴轻轻摆了摆,像在给自己刚才的“壮举”打气。
夜风又起,卷起几粒谷子,落在它的背上。它缩了缩脖子,钻进食囤深处,只留下一点灰影,消失在边的夜色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