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才小用,是马的一声长叹》
清晨的风裹着草叶的腥甜钻进马厩,那匹黑马正低着头,蹄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着地上的干草。它的鬃毛不再像当年那样油亮——从前在草原上奔跑时,风会把鬃毛吹成一道黑色的浪,连阳光都能割开;现在却沾着草屑,纠结成一撮一撮的,像被揉皱的旧绸子。
隔壁的老黄牛“哞”地叫了一声,它抬头望了望,又迅速垂下眼。昨天主人把它牵到村头的水车旁,套上了粗重的轭具。水车的木轮吱呀转着,它得一步步顺着圈走,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泥坑里。阳光晒得后背发烫,它想起去年赛马会的那天,也是这样的太阳,却晒得它浑身的肌肉都在发烫——那时它的蹄子踏在松软的草甸上,每一步都像要飞起来,耳边是观众的欢呼,主人的喊声像鞭子一样抽在风里:“跑!跑!”它超过了所有马,连影子都甩在后面,终点线的红布被它的鼻尖撞得飘起来,像一片烧起来的云。
可现在,它的蹄子磨得发亮,沾着水车旁的烂泥。主人蹲在旁边抽烟,烟卷的火星子一明一灭:“老黑啊,不是我要委屈你,村里的驴病了,就你能拉得动这水车。”他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,掌心的老茧蹭得它皮肤发痒——从前主人摸它的时候,手掌是轻的,像摸着一块稀世的玉,现在却带着股子柴油味,混着烟味,呛得它鼻子发酸。
午后的风里飘来远处的马嘶声,那是村西头的小马驹在跑。它突然抬起头,耳朵竖得直直的。那嘶声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它心里的什么东西——它想起春天的草原,草刚没过蹄腕,它和同伴们撒开蹄子跑,风灌进耳朵里,连呼吸都带着青草的甜;想起秋天的战场,主人穿着铠甲坐在它背上,剑鞘撞在它的肋上,它踏过敌人的旗帜,蹄子沾着血,却跑得更欢;想起冬天的雪夜,它载着主人穿过暴风雪,鼻子里喷着白气,每一步都踩出深深的雪坑,主人的体温透过马鞍传过来,像一块暖玉。
水车的木轮又转了一圈,绳子拉得它肩膀发疼。它低下头,看见自己的影子——在地上缩成一团,像一只被踩扁的狗。从前它的影子是长的,是快的,像一道黑色的闪电,现在却跟着水车转圈圈,转得它头晕。
夕阳把天空染成了血红色,像它当年踏过的战场。主人开轭具,它抖了抖肩膀,鬃毛上的草屑落下来,飘在风里。它走到水槽边,喝了一口凉水,水里面映着它的脸——眼睛不再像从前那样亮,像两汪被搅浑的潭水,眼角沾着泪痕一样的东西。
远处的小马驹又嘶了一声,它抬头望过去,夕阳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像它当年奔跑时的样子。它轻轻嘶鸣了一声,声音很低,像一声长叹,飘在风里,被水车的吱呀声淹没。
风里还有青草的味道,还有草原的味道,还有它当年奔跑时的味道。可它知道,它再也回不去了。它的大才,是踏碎风雪的蹄子,是载着英雄的脊梁,是能追上风的速度。可现在,它只能绕着水车转圈圈,把自己的大才,磨成了水车轴上的锈,磨成了槽里的凉水,磨成了风里的一声长叹。
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它躺在马厩里,听着水车的吱呀声,听着远处的马嘶声,听着自己的心跳声——从前的心跳是快的,像战鼓,现在却慢了,像水车的轮轴,转一圈,再转一圈。
它闭了闭眼,梦见自己又回到了草原,风把鬃毛吹成黑色的浪,它撒开蹄子跑,跑过青草,跑过雪,跑过战场,跑过所有它曾经的样子。风里传来主人的喊声:“跑!跑!”它跑得更快了,连影子都甩在后面,终点线的红布在前面飘着,像一片烧起来的云。
可突然,它醒了。水车的吱呀声还在,风里的草味还在,它的蹄子还沾着泥。它翻了个身,把脑袋埋在干草里,听着自己的呼吸声,慢慢睡着了。
梦里的风还在吹,它还在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