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们家过年吃饭的情景是
腊月二十九的下午,我家的厨房就已经没了下脚的地方。我妈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,站在灶台前翻红烧肉,油星子溅到围裙上,印出一小片深色的花。我大姑蹲在旁边择菜,二姑在水槽边涮碗,三姑踮着脚够吊柜里的盘子——她们三个嫁得不远,每年都是头一个来帮忙的。我爸和我叔在院里搬桌子,把堂屋那张八仙桌抬出来,又从仓房里拖出两张折叠方桌,拼在一起,勉强凑出个能坐下二十来人的长台。“再搬几个小马扎!”我妈在厨房喊,声音裹着蒸汽传出来,“孩子们肯定坐不下。”
果然,到了傍晚,人就像从地缝里冒出来似的。我哥带着嫂子和两个孩子来了,小侄女刚进门就扑到我妈怀里,嚷嚷着要吃炸丸子;我姐一家四口也到了,外甥抱着个玩具车满院子跑,差点撞翻我爸刚摆好的果汁瓶。我奶奶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,看着满屋子人,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,手里的拐杖在地上轻轻敲着:“慢点跑,别摔着!”
开饭时,那场面才叫热闹。长桌上摆满了菜,从东头的凉拌木耳、酱牛肉,到西头的清蒸鱼、香菇扒鸡,挤着一大盆烩菜,汤都快溢出来了。大人围着桌子坐,孩子们端着小碗,有的蹲在门槛上,有的干脆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,你一筷子我一筷子抢着盘子里的糖醋排骨。我爸端着酒杯站起来,还没开口,小侄女就举着半块馒头喊:“爷爷,新年快乐!”逗得满屋子人都笑。
我妈端着最后一盘炒青菜出来,看见我姑蹲在墙角吃,赶紧递过去个小马扎:“坐会儿吃,站着累。”我姑摆摆手:“没事,这样方便,你看孩子们都快把桌子掀了。”果然,几个孩子为了抢最后一块炸藕盒,差点把盘子碰到地上,我哥赶紧把盘子端起来:“别急,锅里还有,管够!”
说话间,我叔的酒杯碰倒了,酒洒在桌子上,他也不擦,笑着说:“洒点好,岁岁平安!”我妈拿抹布过来擦,嘴里念叨:“慢点喝,没人跟你抢。”蒸汽从饭菜上冒出来,把每个人的脸都熏得红扑扑的,说话声、笑声、孩子们的吵闹声混在一起,像一锅滚开的粥,热气腾腾的。
吃到一半,我爸说:“你们先吃,我去看看锅里的饺子。”刚走到厨房门口,就听见里面“滋啦”一声——我妈忘了关火,锅底的油烧得冒烟了。她手忙脚乱地端起旁边的水往里倒,“哗”的一下,蒸汽腾得更高了,我爸在门口笑:“你这是演哪出呢?”我妈瞪他一眼:“还笑,快来帮忙!”
院子里,小侄女举着一个糖包跑过来,糖汁顺着手指往下流,她也不管,举到我奶奶嘴边:“奶奶,甜!”我奶奶咬了一小口,指着她的小花脸笑:“看你,吃得跟小花猫似的。”
天渐渐黑透了,窗外开始有鞭炮声零星响起。屋里的灯亮堂堂的,映着满桌的狼藉——空盘子摞在一起,汤碗里还飘着几根青菜,地上掉着几粒米饭。我妈和姑姑们收拾着碗筷,叮叮当当作响,我爸和叔叔们搬着桌子往回走,孩子们趴在沙发上,嘴里含着糖,眼睛已经眯成了一条缝。
我靠在门框上,看着屋里的人来人往,闻着空气中还没散去的肉香和 detergent 混在一起的味道,突然觉得,过年哪有什么复杂的规矩,不过就是一家人挤在一起,吵吵闹闹地吃顿饭,连碗都要抢着洗罢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