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长莺飞里的卯兔踪迹
风裹着湿润的青草香漫过田埂时,柳枝已经垂成柔软的绿帘,黄莺扑棱着翅膀从帘间穿过去,把啼鸣撒得满院都是。巷口的孩子举着捕蝶网跑过,惊飞了菜畦里的白蝴蝶——它们落在新抽的葱叶上,翅膀上的粉沾了点晨露,像撒了把碎星子。这样的日子里,连墙根的狗都懒得吠,蜷在晒暖的砖头上,眯着眼看天上的云慢慢飘。恰是二月天。田埂边的茅草根刚钻出嫩黄的芽,野荠菜铺成星星点点的白,而土洞里的兔子已经醒了。它把耳朵贴在洞口听了听,确定风里没有霜的味道,才试探着把红眼睛探出来——那眼睛像浸了蜜的樱桃,沾着点土屑,却亮得像藏了整个春天的光。等它蹦出来时,后腿蹬得泥土簌簌落,正好踩碎了草叶上的露珠,水珠溅到旁边的二月蓝上,染得花瓣更紫了些。
兔子是追着草香跑的。新草的茎秆脆嫩,咬一口满是汁水,它嚼得三瓣嘴动个不停,耳朵却竖着,听见远处的莺鸣就抬头看——黄莺停在老杏树的枝桠上,正啄着刚结的小杏儿,看见兔子,倒也不害怕,反而歪着脑袋叫了两声。兔子便也停下来,歪着耳朵回应似的动了动,尾巴上的毛蓬得像小绒球,在风里晃啊晃。
老人们说,二月是卯月。卯是什么?是晨时的门,是刚醒的春,是兔子蹦跳的影子。你看它跑过的地方,草长得更旺了——它的爪子翻松了泥土,把草籽埋进更深的土层;它的粪球里藏着没消化的草种,等雨一来,就会发芽。连莺儿都爱跟着它飞,因为它跑过的地方,总有新翻的土味,总有刚开的花,总有春天最鲜活的气儿。
其实不用等老人们说,你看那兔子蹦过菜畦时,碰落了番茄苗上的水珠;跳过田埂时,惊起了躲在草里的纺织娘;甚至跑到老槐树下,用前爪扒拉着树洞里的蝉蜕——它哪是在玩?它是把春天的消息踩进每一寸泥土里。黄莺在它头顶飞,翅膀碰着它的耳朵,它也不躲,反而跳得更高些,像要去碰那串刚抽芽的槐花枝。
风又吹过来,带着桃枝的香。兔子停在桃树下,抬头看满树的花苞——那些花苞鼓得像小拳头,裹着粉粉的霞,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。它蹲在那里,尾巴卷成个毛球,红眼睛盯着花苞看,连莺鸣都顾不上听了。而远处的田埂上,又有只兔子蹦过来,两只兔子凑在一起,鼻子碰着鼻子,像在说什么悄悄话——风把它们的对话吹得飘起来,混在莺鸣里,变成了春天的另一种声音。
原来草长莺飞的日子,从来都不是孤单的。黄莺唱的是春的歌,草长的是春的诗,而兔子——是春的脚。它踩着新草跑过,把春天的温度带遍每一个角落;它咬着嫩茎嚼着,把春天的味道咽进肚子里;它蹦跳着穿过绿帘,把春天的影子留在每一片叶子上。连天上的云都慢下来,看着这只兔子,看着它把二月的风,变成了最生动的模样。
你看,那只兔子又跑了。它穿过菜畦,跳过田埂,钻进了桃树林里。黄莺跟着飞过去,啼鸣更响了,而桃树枝上的花苞,终于“啪”地裂开一道缝——粉粉的花瓣探出来,正好落在兔子的背上。兔子停住,回头看了看,耳朵动了动,然后蹦得更高,把花瓣抖落下来,落在刚发芽的三叶草上。
这便是二月的卯兔。它不是躲在传说里的生肖,是草长莺飞里最鲜活的脚,是春天跑过的影子,是风里藏着的、最软的那抹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