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得像化不开的墨。我缩在被子里数羊,数到第三十六只时,隔壁门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。
是爸爸的拖鞋蹭过地板的声音,很轻,像怕踩碎地上的月光。接着是抽屉被拉开又合上的轻响,金属搭扣碰撞的脆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。我把耳朵贴在冰凉的墙壁上,听见妈妈低低的咳嗽声,像被棉花捂住似的闷着。
\"又不舒服了?\"爸爸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沙哑。
\"老毛病了。\"妈妈的声音裹着布料摩擦的沙沙声,\"药在床头柜第二层。\"
我想象着爸爸摸黑找药的样子。他总说自己夜盲,晚上起夜要开灯。可现在整栋楼都睡着,只有他们房间门缝漏出一线微弱的光,像一条发光的细线。药品包装被撕开的刺啦声后,是玻璃杯碰到桌面的轻响,水流撞击杯壁的声音顺着墙壁爬过来,凉凉的。
\"慢点喝。\"爸爸的声音像泡在温水里,\"医生说你就是想得太多。\"
\"还不是你总忘了带降压药。\"妈妈的声音突然亮了些,带了点嗔怪,却不刺耳,\"上次要不是隔壁李阿姨提醒......\"
后面的话被一阵窸窣声盖了过去。我能猜到爸爸大概是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,就像他每天替我盖被子那样,指尖会轻轻碰一碰我的额头。
月光从窗帘缝钻进来,在地板上织出一道银条。我数到第七十八只羊时,隔壁的声音渐渐没了,只有他们均匀的呼吸声隔着墙壁渗过来,一长一短,像风吹过竹林的叶响。
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带着阳光味道的枕头里。明天早上,妈妈还是会站在厨房煎蛋,爸爸会蹲在门口系鞋带,好像昨晚那些细碎的声响只是月光做的梦。但我知道,在那些我看不到的深夜里,总有人举着一盏小小的灯,在黑暗里轻轻守护着谁。
夜更静了。我数到第一百只羊时,终于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隔壁的重叠在一起,像一首温柔的催眠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