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公的七种叫法
外公的竹椅在老槐树下摇晃时,我总听见不同的称呼从风里飘来。母亲喊他\"爹\",尾音拖得像门前的小河,弯弯绕绕流进菜畦。她摘豆角时会这么喊,纳鞋底时也会这么喊,仿佛这单音节里藏着一辈子的依赖。有次我学她的腔调,外公正给竹篮编把手,忽然笑出声,竹篾在他膝头跳了个花。
父亲说话带着北地口音,总把\"岳父\"叫得字正腔圆。每逢年节提了酒去,刚到院门口就亮开嗓子:\"岳父,我来啦!\"外公便从堂屋里迎出来,蓝布褂子上还沾着灶台的烟火气。这两个字像块方方正正的青砖,砌在两个男人之间不说话的默契里。
北方来的表姐管他叫\"姥爷\"。第一次这么喊时,外公愣了愣,随即往她手里塞了块麦芽糖。表姐含着糖问:\"姥爷,你们南方的云怎么低得能摸到?\"外公就蹲下来,指给她看云里藏着的山。后来表姐回北京,电话里一开口还是\"姥爷\",尾音比麦芽糖还黏。
祖母喊他\"亲家公\",多在牌桌上。\"亲家公,该你摸牌了。\"外公便嘿嘿笑,摸牌的手在粗布裤子上擦了擦。阳光斜斜地照进窗棂,把两人的影子叠在牌桌上,像两株长在一起的老玉米。
邻家阿婆们见了他,老远就喊\"老陈\"。\"老陈,你家丝瓜又结了?\"外公摘下斗笠扇风:\"是啊,明早给你送两条。\"这两个字里裹着露水和晨雾,在巷子里飘来荡去,是街坊邻里最寻常的招呼。
我小时候说不清\"外公\",总喊\"公公\"。他就把我架在肩上,去河边看鸭子。\"公公,鸭子什么时候能飞?\"他便摘片柳叶哨子,吹得满河都是颤巍巍的调子。后来我长大了,这个称呼被锁进了旧相册,夹在泛黄的糖纸和褪色的手帕。
去年春天,五岁的小侄女趴在他膝头,奶声奶气地喊\"外祖父\"。外公眯起眼,从怀里摸出颗水果糖。阳光落在他花白的胡子上,像撒了把碎金。\"外祖父\"三个字从孩子舌尖滚出来,又轻巧地落在他的皱纹里,和那些\"爹\"\"岳父\"\"姥爷\"的声音,和着老槐树的沙沙声,一起酿成了岁月的酒。
竹椅还在摇晃,风里的称呼换了又换,只有藤条的纹理,一圈圈,都是关于爱的年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