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卜与汤
老巷口的槐树落了第三场秋霜时,奶奶总会攥着我的手往王瞎子的占卜摊走。青石板缝里的狗尾草枯成了黄丝,风卷着槐叶擦过蓝布招子——那布上用墨笔歪歪扭扭写着“卜吉凶”三个字,边角还沾着去年梅雨季节的霉点。王瞎子的手指像老槐树的枝桠,摸着蓍草时关节泛着青白。奶奶把用红布包着的生辰八字递过去,他捏着布角蹭了蹭鼻尖,说:“婶子,今年稻子要卜个晚收,秋雨来得慢。”烟袋锅里的烟叶燃起来,呛得我揉眼睛,奶奶却凑过去问:“那玉米呢?能卜着饱满不?”王瞎子的指节敲了敲木桌,蓍草发出细碎的响:“卜测着是好的,就是得防着麻雀。”
从摊前离开时,奶奶的裤脚沾了蓍草的碎叶。我们顺着墙根走,路过张阿婆的菜担子,她笑着喊:“婶子,刚到的萝卜,脆得能咬出甜水!”奶奶蹲下来挑,指尖划过白萝卜的皮,泥点沾在她蓝布裤上:“要两根,带叶子的。”我摸着萝卜缨子,叶子上的细毛蹭得手心发痒,奶奶拍了拍我的手背:“别乱碰,回家熬汤,放你最爱的蜜枣。”
傍晚的风里飘着萝卜汤的香,我搬着小凳子坐在灶台边,看奶奶削萝卜皮。她的刀工好,皮卷着圈掉在竹筐里,露出雪白的萝卜肉。“小时候你太爷爷也给人卜卦,”奶奶说,“那年闹灾荒,他卜着村东头的地能出萝卜,我们一家才没饿肚子。”锅铲碰着瓷锅,发出叮当的响,我吸着鼻子问:“那卜卦准吗?”奶奶笑着夹起一块萝卜吹了吹,递到我嘴边:“准不准的,心里有个盼头。”萝卜的甜香裹着蜜枣的甜,在嘴里散开,我嚼得腮帮子鼓起来,奶奶又说:“你看,这萝卜的‘卜’,和卜卦的‘卜’,念得不一样呢。”
后来我搬去城里,秋天的风里总闻不到萝卜汤的香。有次路过菜市场,看见摊子上摆着胡萝卜,红通通的像小灯笼,我蹲下来挑,摊主问:“要几根?熬汤甜得很。”我摸着胡萝卜的皮,突然想起奶奶的蓝布裤,想起王瞎子的蓍草,想起青石板上的狗尾草——那些带着“卜”字的片段,像散落在岁月里的珠子,串起来就是小时候的秋天:槐树下的占卜摊,菜担子上的萝卜,灶台边的削刀,还有奶奶递过来的那口热汤。
风卷着槐叶落进衣领,我把胡萝卜放进购物袋。身后有人喊:“师傅,帮我卜一卜今年的生意!”我回头,看见巷口的树下支着个小摊子,蓝布招子在风里飘,墨笔写的“卜吉凶”还是那样歪歪扭扭。烟袋锅子的火星子亮起来,我忽然闻到了熟悉的味道——是蓍草的清苦,是萝卜的甜香,是奶奶的手温,裹着岁月的暖,从旧时光里漫过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