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着巷口的站着
巷口的老槐树刚抽新芽时,我总看见外婆站在树底下。她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袖口叠两折,露出腕上褪了色的银镯子。风掀起她鬓角的白发,她就抬起手抿一抿,目光始终黏着巷口那条青石板路——那是我放学回家的路。小学三年级的春天,我攥着满分的试卷往家跑,远远看见外婆的蓝布衫在树影里晃。她脚边放着个玻璃罐,阳光透过罐子照出里面橘色的水果糖,糖纸在风里沙沙响。我扑过去抢罐子,她笑着拍我的手背:\"慢些,刚从灶上焐过来的,不凉。\"我剥糖时抬头,看见她的裤脚沾着草屑——定是又去巷口的野地里摘我爱吃的枸杞芽了。她站着的姿势像株老槐树,根须扎进青石板的缝隙,连影子都透着踏实。
秋雨落得密的时候,巷口的路灯坏了三天。我缩着脖子往家走,裤脚浸得冰凉,突然看见黑暗里浮着一点光——是外婆举着的手电筒。她的伞歪向我这边,左半边肩膀全湿了,蓝布衫贴在背上,显出里面旧毛衣的纹路。我拽她的袖子:\"外婆你进来点!\"她把伞往我这边又推推:\"我老骨头,不怕淋。\"手电筒的光晃过她的脸,我看见她眼角的皱纹里都是雨水,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那天她站在巷口的泥地里,鞋跟陷进烂泥半寸,等了我整整四十分钟。
初三住校后,每周五傍晚我挤着公交回来,总能在巷口看见外婆的红外套——那是我用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的。她站在老槐树底下,手里攥着个保温桶,桶身凝着水珠。我跑过去时,她掀开桶盖,热气裹着香菇瘦肉粥的香气涌出来:\"刚从煤炉上提下来的,还烫。\"我喝粥时抬头,看见她的背比去年弯了些,站着的时候要扶一下树杆才稳。她的目光还像从前那样,黏着我喝粥的样子,连我嘴角沾的米粒都不放过。
去年冬天我加班到深夜,打车回家时已经十一点。巷口的路灯换成了LED灯,白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。我揉着眼睛往家走,突然看见老槐树底下的身影——外婆穿着我买的棉服,脖子上裹着我织的围巾,手里攥着个热水袋。她的脚边有个浅坑,是她每天站着踩出来的。我走过去时,她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,像小时候我举着满分试卷跑向她那样:\"回来了?\"她的声音里带着哑,定是等了很久。我接过她手里的热水袋,隔着布都能感觉到温度——是她用开水焐了又焐的。
今早我提着行李箱出门,回头看见外婆又站在老槐树下。她的棉服领口敞着,我走过去给她系上,手指碰到她冻得冰凉的耳朵。她笑着拍我的手:\"快走吧,车要来了。\"我往公交站走,走两步回头,看见她还站在那里,红外套在风里晃。她举起手挥了挥,银镯子在阳光下闪了一下——像我小时候,她站在巷口等我放学时的样子。
风里飘来槐花香,我突然想起去年秋天,外婆蹲在巷口的浅坑里,往里面埋了颗桃核:\"等它发芽,你下次回来就能吃桃子了。\"现在桃核该抽芽了吧?就像外婆站在巷口的日子,一天又一天,抽成了我生命里最暖的根。
公交来了,我踏上去的瞬间,看见外婆还站在老槐树下。她的目光黏着公交车的方向,像黏着我小时候放学的路。风掀起她的白发,我看见她的嘴角还挂着笑——那是我最熟悉的样子,望着巷口的站着,等着我回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