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水送山迎的马》
清晨的露水压弯了驿道旁的狗尾草,青骢马的蹄铁叩击着青石板,声音脆得像溪涧里跳起来的水珠。赶路人裹紧粗布衫,摸了摸马脖子上的铜铃——那是出发前店家塞的,说“山多路滑,铃响能引着山水让路”。
转过山坳时,溪水忽然撞进眼帘。青骢马放缓脚步,低头去嗅水面,溪水就绕着它的蹄子打旋,像极了村头阿婆扯着衣角说“慢些走”的模样。赶路人想起昨天在渡口,老艄公把船缆系在马桩上,说“这水是往江里去的,你走得快,它就送得远”。那时马正舔着船舷的青苔,江水拍打着船帮,真像有人在背后轻轻推了推它的肩膀。
翻过长坂坡时,山风裹着松针扑过来。青骢马的鬃毛被吹得竖起来,却不肯停步——它记得去年走这条路,也是这样的风,吹得赶路人的家书从怀里掉出来,飘进了山涧。那时它站在崖边嘶鸣,山的回声撞过来,像数只手接住了那张纸,又轻轻送回赶路人脚边。此刻风里有松脂的香气,赶路人忽然觉得,山不是挡在前面的墙,是踮着脚看你走得远不远的人,风就是它喊你的声音。
日头偏西时,马停在茶棚外。老板端来粗陶碗,说“这茶是山泉水泡的,喝了能乏”。赶路人捧着碗,看马在旁边啃青草——青草长在溪岸边,叶片上还沾着溪水,马嚼得很慢,像在细细品山水的味道。茶烟飘起来,绕着马脖子打了个圈,远处的山影叠着山影,像一排人站在那里,目送着谁往远方去。
月上柳梢时,驿站的灯亮了。青骢马卸下鞍子,趴在槽边饮水,溪水顺着木槽流进来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赶路人靠在柱上,望着窗外的山——山的轮廓浸在月光里,像睡着了似的,可风过处,松枝沙沙响,又像在说“今晚歇好,明天再走”。马忽然抬起头,耳朵轻轻晃了晃,仿佛听见了山水的低语。
这一路的水,从来不是流走的;这一路的山,从来不是立着的。它们是马蹄下的每一步,是铜铃里的每一声,是赶路人衣襟上的每一粒尘土。当青骢马载着人穿过晨雾与暮色,穿过溪水与山峦,水在送的,是马背上的归期;山在迎的,是马脚下的远方。
鸡叫三遍时,赶路人重新套上鞍子。青骢马打了个响鼻,蹄子蹬了蹬地面——它知道,前面还有溪水要过,还有山峦要翻,还有山水的声音,在等着它去应和。而山水也知道,只要这匹马在,每一段路都不会孤单,每一次送别都藏着重逢的期待。
东方泛白时,马队的铃声飘起来。溪水顺着驿道流下去,山影跟着马队走上去,而青骢马的蹄子,正踩着山水的节奏,一步步把“水送山迎”,走成了最长情的陪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