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江仙·诛仙卷
这是我从爷爷的樟木箱底翻出的,用油布包裹的蓝布册子。蓝布已褪成月白的颜色,布面却一丝尘垢,摸上去又凉又滑,像山涧里浸了千年的卵石。册子没有题名,只在扉页用淡得快要化开的墨迹,写着一行小字:“天书非天作,奇谭在人间——临江仙自记。”下面是一方朱砂印,刻的却不是名字,而是一柄断了一截的拂尘,缠着一缕似要飞走的云气。我翻开第一页,呼吸便是一滞。那不是文字,是画,却又不像人间任何画法。墨色浓淡之间,竟似有光影流动。画的是一条大江,江心一叶扁舟,舟上一人负手而立,仰望着黑云翻墨的天空。云层之中,裂开一道细不可查的罅隙,一道非青非白的流光,正从罅隙中坠向人间。画的留白处,用小楷密密地写着蝇头小字,讲的却不是这画的来历,而是一个故事。
故事说,那坠落的流光,唤作“元灵真言”,本是仙界维系清浊、调和阴阳的根本法典。不知何年何月,这法典的一角,化作一卷字天书,坠入下界,落入这画中的大江。从此,江不再是凡江。水中的鱼鳖,得了书影的拂照,鳞甲上便生出隐隐约约的符文;岸边的草木,受了水汽的浸染,叶脉间也流转着若有若的灵光。最奇的,是这江上的渔人舟子,夜半时分,常能听闻水下有琅琅的念诵声,音调古奥,非人世所有,若沉心静听,竟能从中悟得些呼风引雾、祛病延年的微末法门。于是世人皆传,江中有仙,那仙不住在缥缈的云外,而住在这卷沉水的天书里。
再翻一页,画风陡然一变。墨色变得焦躁而凌厉,画的是硝烟四起的山峦,残破的旗帜,遍地断剑。文字也开始散发出铁锈与血的腥气,讲述天书现世,终引来了各方的觊觎。修仙者称其为“诛仙之匙”,谓得其法可直指大道,削去仙籍枷锁;掌权者视其为“帝王基业”,妄想以书中玄机,筑就不朽的人间权柄;而那潜藏于九幽深处的暗影,则将其看作撕破三界屏障、重写规则的唯一契引。一时间,平静的大江成了修罗场,清修之地化为争夺之所。忠义与背叛,大道与私欲,守护与毁灭,在此反复绞杀。
天书,这卷本应记录和谐与秩序的法典残片,此刻却成了点燃人间一切纷争的火种。每一页的记载,都浸透了奈与悲凉。那些最初守护它的渔夫的后人,有的为它肝脑涂地,有的却因它道心崩碎;那些志在参悟大道的修士,有的勘破一层虚妄,有的却陷入更深的执迷。仙,因它而蒙尘;人,因它而疯狂。书中夹着一片枯黄的枫叶,叶脉的纹路已被摩挲得模糊,叶柄处系着一根褪色的红丝线,下面压着四个更小的字:“何谓诛仙?”笔迹颤抖,力透纸背。
最后一页,没有画。只有半页残存的文字,笔迹与扉页的“临江仙”相同,却潦草枯寂了许多,像是用尽了毕生气力写下:
“…争伐百余载,江水为之赤。余偶得此书,方知所谓‘诛仙’,非以力屠戮仙神,乃此书洞悉三界本源,仙、人、鬼、怪,在其面前,皆如赤裸婴孩,一切修行、位阶、荣耀、法统,书中真理皆可‘诛’之、破之、重估之。得此书者,若心向光明,可筑通天之梯;若心怀叵测,即成灭世之刃。然书本言,善恶在人。余耗尽心血,亦未能尽其奥,更力终止因它而起的干戈。唯效江畔渔父,将此书之形、此事之迹,藏于这册‘假书’之中,沉于时光之江底。”
“后世君子若得见此册,当知‘天书奇谭’,奇不在书,而在得书、用书之人。临江一隅,曾有仙迹,亦曾为诛仙之场。仙路渺渺,人心昭昭。余去矣,此书当归于江雾,待有缘者,再续其‘谭’…”
再往后,便是边的空白,仿佛那写书的人,连同他那未尽的言语,一同化入了亘古的沉寂。
阁楼里安静极了,只有尘埃在午后斜照的光柱里声飞舞。我合上蓝布册子,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江水的微凉与一缕铁锈的苦涩。窗外市声遥远,车马如流。我将册子轻轻放回箱底,那冰凉的触感,像是一个从江水深处递来的、跨越了数晨昏的叩问。
“仙路渺渺,人心昭昭。”我默念着这八个字,恍然觉得,那卷虚缥缈的天书,或许从未沉默。它或许就化成了我们笔下正在书写的每一个字,每一个抉择,每一段奔向光影或是坠入迷雾的,属于我们自己的人间“奇谭”。而我此刻提起笔,在这一页空白的文档上,落下的第一个字,是否也成了那漫长、未成的“临江仙”卷中,一星微弱而崭新的墨迹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