镖局的镖队里，总有个走在前头的汉子，肩上搭着红绸镖旗，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时扯开嗓子喊号子。这便是趟子手，专司吆喝壮威、探查路况，是镖队里最显眼也最底层的角色。他们的号子声翻山越岭，既是向绿林草莽亮明身份，也是给身后的镖师传递平安信号。老辈人说，好的趟子手嗓子能穿云裂石，喊一声\"合吾\"，十里开外的山寨都得掂量三分。
德顺镖局的赵老三当了十年趟子手。每天天不亮就得给镖师们备马，镖车过险滩时他先下去探深浅，遇到岔路总要多走半里地确认方向。他喊的号子带着秦岭口音，沉雄有力，镖头常说：\"老三这嗓子，比镖旗还管用。\"没人把这个黧黑沉默的汉子放在眼里，连新来的学徒都敢指使他打洗脚水。
那年秋里，总镖头带着三车盐镖走西口，在黑风口遇了劫。赵老三是唯一逃回来的人，左臂被削掉半截，裹着渗血的破布闯进镖局，哆哆嗦嗦说总镖头和镖师们全没了。镖局上下顿时慌了神，账房先生翻出银铤子要散伙，几个老镖师攥着刀柄吵成一团。
赵老三突然把断袖往肩上一勒，扯开嗓子喊了声\"合吾\"。那号子比往常更哑，却像道惊雷炸在院里。\"总镖头没了，镖还得走。\"他从怀里掏出半块染血的镖旗，\"黑风口的贼人说了，德顺镖局要是散了，下次就踏平咱们这院子。\"
接下来的三个月，没人见过赵老三睡囫囵觉。他瘸着腿清点库房，把生锈的镖刀磨得发亮，又连夜去找总镖头当年结下的绿林朋友。有老镖师不服，摔了酒碗骂他一个趟子手也敢妄议镖局事，赵老三没言语，第二天就让人把这人私吞镖银的账册拍在桌上。
开春时镖队重新上路，赵老三披了总镖头的紫貂大氅，坐在头辆镖车上。他不再喊号子，只是眯着眼看前路，腰间那柄总镖头的虎头刀压得马鞍咯吱响。路过黑风口时，山岗上有人影晃动，赵老三突然拔刀出鞘，刀光在日头下亮得刺眼。山岗上的人影竟慢慢退了。
镖队进城门那天，老百姓挤在路边看新鲜。有人悄声问：\"那不是德顺镖局的趟子手赵老三吗？\"旁边的老镖师啐了口唾沫：\"眯着眼看清楚，那是赵总镖头。\"
赵老三听见了，嘴角扯了扯，没回头。他知道，从他攥着那半块镖旗开始，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。就像当年总镖头教他喊的第一声\"合吾\"，本是为了护镖，如今却成了他自己的江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