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1年的春天来得有点慢。武汉的樱花在三月末才攒够力气,把花苞撑成粉云——去年此时,这里的街道还裹着防护服的白,今年却有穿卫衣的人举着奶茶站在花树下,花瓣落在他们的帽檐,像去年冬天没敢落的雪。卖热干面的阿婆把摊子摆回了巷口,竹编的罩子里飘出芝麻酱的香,她擦着额头的汗笑:“今年是牛年,得早开门,勤快点。”
勤,是2021年最贴肤的温度。小区门口的志愿者王阿姨还戴着去年的红袖章,只是换了个牛年图案的口罩,“去年冬天查健康码,今年春天查行程码,都是一样的活儿,得守住。”她的保温杯里泡着枸杞,杯身印着“牛气冲天”,是女儿送的新年礼。清晨的风里,她把体温枪对准每个路过的人,手腕抬起的弧度,像极了老黄牛耕地时的姿势——稳,且沉。
夏天的雨来得急。河南的水漫过地铁口时,有人把孩子举过头顶,有人递来救生圈,黑暗里的手机灯光串成线,比任何星星都亮。便利店的老板把货架上的矿泉水全抱出来,“不要钱,喝了有力气”;快递小哥骑着电动车在水里淌,后座绑着一箱箱泡面,“我熟路,能送到小区门口”。后来有人拍了张照片:积水里的共享单车倒了一片,唯有一辆挂着牛年挂件的车,被人扶起来靠在树上,挂件上的牛睁着圆眼睛,像在说“别怕,我陪着你”。
秋天的风里飘着桂香时,电视机里的神舟十二号升上了天。爷爷搬来藤椅坐在院子里,戴着老花镜看直播,烟卷儿夹在指缝里忘了点,“看,那是咱们的空间站,在天上扎营了”。小孙子举着牛年玩偶蹦跳,“像牛一样,能爬很高的山!”爷爷笑,摸了摸孙子的头——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地里犁田,牛脖子上的铃铛响,犁尖翻起的土块里,藏着刚发芽的种子。2021年的种子,种到了天上。
冬天的雪落下来时,巷口的糖画摊又支起来了。老艺人舀起一勺糖稀,在石板上画了头卧着的牛,牛角翘得高高的,尾巴卷成个圈。“今年画牛的人多,”他擦了擦手,“有人要送去年援鄂的医生,有人要送抗洪的战士,还有人要送加班的程序员——都是像牛一样的人,熬得住,扛得起。”糖稀凉了,泛着琥珀色的光,像把2021年的阳光,揉进了糖里。
2021年的最后一天,我站在阳台看烟花。楼下的孩子举着牛年灯笼跑,笑声撞破了夜的黑。手机里弹出朋友的消息:“今年没白过——我考研上岸了,你呢?”我望着天空里的烟花,想起春天的樱花、夏天的雨、秋天的航天梦、冬天的糖画。原来2021年不是一个数,是落在发梢的樱花,是黑暗里的手机光,是天上的空间站,是糖稀画的牛——是一群人,像牛一样,带着温度往前撞,撞开了风,撞暖了雪,撞出了一个比去年更热乎的春天。
那天的烟花散得很慢,像把2021年的每个日子,都揉成了星星。我对着烟花许了愿,像去年冬天那样——愿来年的牛,还能带着我们,往更暖的地方走。而2021年的牛,已经把脚印留在了我们的记忆里:深,且暖,像犁尖翻起的土,藏着下一个春天的种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