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平间里的镜子
太平间的空气永远是冷的,像一块浸在井水的铁。白色床单铺展在金属推床上,边角被空调风微微扬起,露出逝者苍白的脚踝。墙上嵌着一面镜子,长方形,边框是磨旧的银色,镜面蒙着层薄灰,像哭过的眼睛。护士进来换床单时会擦它。抹布浸了消毒水,在镜面上划出弧线,水渍顺着力道往下淌,先露出窗棂的轮廓,再是窗外那棵老樟树的枯枝。有次我站在镜子前,看见自己的影子叠在对面墙上的钟表上,秒针正从数字“3”滑向“4”,而镜子里的秒针却像被冻住似的,停在原地。
镜子从不映活物的全貌。实习生第一次跟来,对着镜子理了理口罩,镜中只映出他半张脸,下颌线以下都浸在床单的褶皱里,像幅没画的素描。后来才发现,镜子的角度斜对着推床,若逝者平躺,镜面恰好能接住他们的眉眼——不是清晰的成像,是种朦胧的、雾状的轮廓,像旧照片在水里泡过。
有个老太太的女儿来告别,伏在床边哭,眼泪滴在床单上,洇出深色的圆点。她抬头时,镜子里正映着老太太的脸,闭着眼,嘴角似乎还带着点笑意。女儿突然不哭了,伸手去触镜子,指尖刚碰到玻璃,镜面就起了层白雾,把那笑容捂了回去。护士说,这镜子装了二十年,换过三次玻璃,每次都有人说在里面看见东西。
昨夜值夜班,我听见推床发出轻微的声响。走过去时,看见镜子里映着月光,从窗缝漏进来,在床单上织出一张网。逝者的手腕从被单里露出来,皮肤薄得像纸,静脉青得像条蚯蚓。镜子里,那只手似乎动了动,指尖擦过镜面,留下一道浅痕,像在写字,又像在告别。
凌晨五点,清洁工来拖地,拖把撞在镜子边框上,发出闷响。镜面晃了晃,映出走廊的灯,惨白一片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说的,人走后,魂魄会在生前最牵挂的地方多待一会儿。或许这镜子不是给活人看的,是给那些没说再见的人,留一扇窗——让他们最后看看自己,看看这个曾用力活过的世界。
镜子依然挂在墙上,蒙着灰,映着窗,映着空荡荡的推床。有风吹过,床单又轻轻扬起来,像谁在镜子里,悄悄叹了口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