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桃花溪》里的那一场寻觅
清晨的风裹着桃香漫过来时，我正站在溪岸的青石板上。
溪谷里浮着层淡烟，像谁把昨夜的月光揉碎了，撒在草叶上、溪面上，连远处的石桥都浸在烟里——那桥该是用青麻石砌的，桥栏上刻着缠枝莲，可此刻只露出半段桥身，像条藏在云里的蛇，轻轻扭着，往烟深处钻。我沿着溪岸走，鞋跟碾过落瓣，桃香便沾在裤脚，一路跟着。
转过一丛野蔷薇，看见块青灰的石矶，表面爬着深绿的青苔，青苔缝里冒出几株小蕨，叶片上凝着露珠。石矶边的溪水转了个弯，水流慢下来，满溪的桃花瓣就聚在这里，红的、粉的，像撒了一溪未融的朝霞。恰好有渔船从下游过来，竹编的船篷沾着桃瓣，渔翁戴着斗笠，桨板一伸，拍碎一片花影，惊得溪底的游鱼窜出水面，溅起的水珠打在我手背上，凉丝丝的。
\"老伯——\"我对着渔船喊，声音撞在烟里，软乎乎的，\"这满溪的桃花，都往哪边流？\"
渔翁把桨停下，斗笠下的脸皱成朵晒干的菊花：\"往山坳那边去，过了那片老桃林，溪水就钻进山缝里了。\"
\"那——\"我往前凑了凑，指尖碰到石矶上的露珠，\"那桃花源的洞口呢？就是陶潜写的那个，落英缤纷的洞，可是在溪水尽头？\"
渔翁笑了，桨板在水里划了个圈，搅碎一串桃花：\"桃花源？俺打小在这溪里打鱼，倒没见过什么洞。不过去年春上，俺划着船往山坳里去，看见溪边长满桃树，花落在水里，把溪面都染成红的，倒像着了火——可再往前，溪水就钻进石缝里，没路了。\"
我蹲在石矶上，伸手捞起片桃花。花瓣上还带着晨露，凉得像谁的眼泪。溪水流过指缝，把花瓣又带走，它打着转，追上前面的几片，一起往山坳方向漂。风又起了，烟散了些，远处的石桥清晰了点，桥栏上的缠枝莲能看见半朵，可桥那头的路，还是浸在烟里。
溪对岸的桃林传来鸟叫，是画眉，声音像浸了蜜。我抬头望，桃枝斜斜伸过溪面，花影落在水里，和桃花瓣叠在一起，分不清哪是花，哪是影。有片花瓣飘进我衣领，痒得我笑了——原来桃花是会钻空子的，连衣服缝里都要塞点香。
渔翁的桨声远了，只剩下溪水的叮咚。我站起身，望着溪水弯过山坳的地方，那里的桃林更密，花影更浓，像团烧得正旺的火。风把烟吹向山尖，露出蓝得透明的天，可山坳那边的溪水，还是藏在桃林里，看不见尽头。
\"洞在清溪何处边？\"我对着溪水流去的方向轻声说。风把这句话吹得散了，混在桃香里，飘向桥那边，飘向山坳那边。
溪水流着，桃花飘着，野烟又慢慢聚起来，把石桥重新裹进烟里。我摸了摸衣领里的桃花瓣，它已经干了，带着点晒过太阳的暖。或许那个洞根本不存在？或许桃花源本就是这满溪的桃花，这绕着烟的桥，这渔翁的笑，这风里的桃香？
我沿着溪岸往回走，鞋跟又碾过落瓣，桃香依然跟着。远处的桥还是隐隐的，溪里的桃花还是飘着，山坳那边的桃林还是烧着——就算找不到洞又有什么关系？我已经走在桃花源里了啊。
风掀起我的衣角，把一朵桃花吹到我手心里。我握着它，听见溪水里传来什么声音——是渔翁的桨声？是画眉的叫声？还是桃花源的洞口，正轻轻开着？
溪水流着，桃花飘着，我走着，忽然笑了。
原来寻找本身，就是一场最甜的桃花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