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匠
晨光刚漫过镇子东头的石坊,李石匠已经坐在青石板上。他的凿子斜搭在磨刀石上,刃口映着薄霜,像片冻住的月光。旁边码着三截青石,是昨天从后山采来的,最上面那块的断面上,还留着斧凿的浅痕,像道没愈合的疤。他从布兜里摸出老花镜戴上,镜腿缠着圈蓝布条,磨得发亮。左手按住石头,右手抄起锤头,第一下敲在凿子上,“叮”的一声,脆得像冰裂。石粉簌簌落下来,在他脚边积成细雪。他不看凿子,只盯着石面——那上面有道若隐若现的纹路,像条沉睡的蛇,他要顺着这纹路走。
凿子换了把窄的,锤头也换成小的。这下声音轻了,“笃、笃、笃”,像啄木鸟在敲树。他的拇指按在凿子顶端,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,虎口处的老茧比石头还硬。石屑飞进他的发间,混着白胡子,倒像是石头自己长出的霜。
日头爬到头顶时,石面上渐渐有了形状。是朵莲花,花瓣还卷着边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他停了手,从怀里摸出块油布,擦了擦凿子,又用手指捻起石粉,凑到鼻尖闻——青石灰带着股土腥气,混着阳光的味道,他说这是石头在喘气。
午后风起来,石坊门口的老槐树落了片叶子,飘到他脚边。他弯腰拾起,夹进磨石旁的旧书里。那书页上全是铅笔描的图,有兽头、有云纹,最末页画着个小娃娃,旁边歪歪扭扭写着“小石头”。
最后一凿落下去时,莲花的蕊心陷了个浅窝。他把锤头放下,双手捧起青石,对着光转了半圈。石面上的纹路顺着花瓣流开,像水在石上游。他笑了,眼角的皱纹比石缝还深。
夕阳把石坊的影子拉得老长,李石匠锁上门,背上工具袋往家走。袋子里的凿子和锤子碰着,“哐当哐当”,像在跟他说话。路过后山时,他回头望了眼,暮色里,那些待采的石头静悄悄的,像是在等他明天再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