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3年的糖纸与猪
我家抽屉里还留着张皱巴巴的糖纸,透明玻璃纸裹着金粉印的小猪,是1983年的大白兔奶糖。那年冬天表姑抱着刚满月的小表弟来家里,妈妈翻着墙上挂的老黄历说:“腊月生的,属猪。”小表弟裹着红棉袄缩在表姑怀里,鼻尖冻得通红,喉咙里发出细细的“哼哼”声,倒真像只刚出栏的小乳猪。1983年的风里都飘着甜。巷口的副食店柜台摆着猪形储蓄罐,陶土烧的,肚子圆滚滚,投硬币时会“叮”一声响。我攒了半个月零花钱买了一个,每天把妈妈给的一分钱塞进去,看着它慢慢鼓起来,像极了邻居家那只总趴在墙根晒太阳的老母猪——连慵懒的样子都像。
后来认识小夏是在小学三年级。他坐在最后一排,书包带总耷拉着,课桌里塞着半截没吃的油条。老师点他回答问题,他慢腾腾站起来,脸憋得通红:“我、我属……属猪。”全班哄笑,他挠着头坐下,耳尖都红了。可运动会搬桌椅时,他扛着两张桌子跑在最前面;我摔破膝盖哭鼻子,他从兜里掏出块水果糖——糖纸还是那只金粉小猪,说:“我妈说属猪的要疼人。”
1983年的猪,好像都带着股子热乎劲。中学时班里有三个83年的同学,凑在一起总爱说“咱们猪帮”。放学路上偷摘校门口的桃子,被看园子的爷爷追着跑,跑到巷口气喘吁吁,却还笑着把桃子塞进对方手里;高考前熬夜复习,他们搬着小桌子挤在路灯下,一人啃一根煮玉米,说“属猪的不怕熬,熬着熬着就甜了”。
现在小夏成了小区门口早餐店的老板。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磨豆浆,蒸笼里的包子冒着白气,他系着印满小猪的围裙,见人就笑:“来碗热豆浆?属猪的就爱这口。”我端着豆浆站在店门口,想起1983年的冬天,表姑怀里的小表弟啃着奶糖,嘴角沾着糖渣;想起小学时小夏塞给我的水果糖,糖纸在阳光下闪着金粉;想起中学路灯下的玉米香,风把书角吹得哗哗响,三个少年的影子叠在一起,像三只挤在墙根晒太阳的小猪。
上个月同学聚会,三个“猪帮”成员坐在一起,啤酒杯碰得叮当响。有人说:“当年老师说咱们属猪的笨,现在倒都成了家里的顶梁柱。”小夏摸着围裙上的小猪图案,说:“我妈当年说,属猪的不用急,一步一步走,总会走到甜处。”是啊,1983年的猪,从来不是笨,是踏实——像磨了十年的豆浆,像蒸了十年的包子,像攒了十年的糖纸,慢慢熬,慢慢甜。
风里飘来包子的香气,小夏喊我:“豆浆要凉了!”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,热乎的豆浆顺着喉咙往下滑,像1983年的糖,像1983年的风,像1983年的小猪储蓄罐里,那枚叮当作响的硬币——原来属相对我们来说,从来不是什么遥远的符号,是糖纸里的金粉,是豆浆里的温度,是一起长大的人,想起1983年,就会不约而同弯起的嘴角。
1983年的猪,还在呢。在早餐店的蒸笼里,在糖纸的褶皱里,在每一个热乎的清晨,在每一句“属猪的要疼人”的念叨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