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产队的顺口溜:泥土里长出的生活诗
天刚蒙蒙亮,村头老槐树下的歪脖子喇叭还没响,二柱就披着补丁摞补丁的褂子蹲在墙根,扯着嗓子喊:“太阳出山一杆高,社员下地把草薅,一薅薅到日头落,晚上工分错不了!”这一喊,东头李家婶子端着豁口的粗瓷碗从屋里出来,西头王家大哥扛着锄头往场院走,田埂上渐渐热闹起来,像撒了一把刚醒的种子。春播时的顺口溜最有劲儿。铁牛叔扶着木犁在前面走,身后跟着撒种的妇女们,你一句我一句地接:“左手撒种右手盖,亩产能收三百袋;高粱红来谷子黄,公社粮仓堆成山。”歌声混着泥土的腥气,汗珠砸在刚翻好的田垄上,洇出小小的坑。有回三妮撒种撒偏了,彩凤婶子逗她:“三妮三妮你别慌,种子撒到路中央,来年长出电线杆,社员个个能乘凉!”引得田里一阵笑,三妮红着脸把种子往垄沟里扒拉,手里的活儿却更快了。
到了夏收,顺口溜就带了点急火火的味道。打麦场上,石碾子吱呀呀转着,男人们赤着膊扬场,女人们蹲在麻袋边捡麦穗,嘴里的词儿也跟着飞:“麦子黄,人心慌,镰刀磨得锃亮光,一天割三亩地,晚上队里喝面汤。”面汤是稀的,飘着几点油花,可谁也不抱怨,喝了抹抹嘴,又扛着镰刀往地里去。队长蹲在麦秸垛上抽烟,看日头偏西了,扯着嗓子喊:“日落西山红霞飞,社员收工把家归,今天工分加两分,明早带足大镘头!”人群里立刻响起一片“好嘞”,脚步都轻快了几分。
分粮的日子最让人惦记。保管员老李头拿着账本,用粉笔在黑板上写数字,孩子们扒着窗台往里瞅,嘴里溜着不知跟谁学的词:“玉米棒子金灿灿,红薯疙瘩圆又甜,要是工分拿得多,过年还能面。”有回二柱家工分少,分到的谷子秕了些,他娘叹口气,他却拍着胸脯说:“秕谷也能磨成面,掺点红薯蒸窝窝,吃着照样甜掉牙!”惹得旁边的人都笑,说这小子随他爹,会给自己宽心。
太阳落山时,田埂上的人影拉得老长,谁家烟囱里冒出烟,混着晚饭的香味飘过来。孩子们追着蝴蝶跑,嘴里唱:“月亮出来亮堂堂,社员收工回家忙,明天还要去种地,多打粮食交公粮!”声音脆生生的,像刚从井里捞上来的水,带着股子清爽劲儿。
那些年的日子苦巴巴,可这些从泥土里长出来的顺口溜,像田埂上的野花,不起眼,却热热闹闹地开着,把汗水泡成了甜,把辛苦酿成了歌。如今老槐树下的喇叭早没了声,可村头晒太阳的老汉们,偶尔还会哼起几句:“社员都是向阳花,集体田里把根扎……”风吹过,好像又听见当年田埂上的笑声,混着泥土的香,远远地飘过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