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方映着老槐树的水洼
雨丝裹着槐花香落下来时,巷口的青石板缝里就积起了水洼。不是那种漫过脚腕的大滩,是刚好盛得下半树阴凉的小方——老槐树的枝桠斜斜伸过来,把影子铺在水面上,像谁把蓝布衫浸在茶里,浸出一层淡绿的晕。我蹲在水洼边时,裤脚沾了泥点。指尖刚碰到水面,涟漪就把槐树影揉碎了,碎成星星点点的绿,顺着水纹往石板缝里钻。奶奶端着绿豆汤站在门槛上喊我,瓷碗沿儿有两道细裂纹,汤面飘着两片薄荷,香气裹着湿气飘过来:\"丫头,别玩凉水,小心肚子疼。\"我应着,却不肯走——水洼里还有云呢,天上的云跑得急,水洼里的云却慢,像奶奶纳鞋底时的针脚,一针一针挪着,生怕踩碎了槐树的影子。
隔壁阿林举着纸船跑过来时,水洼里的云刚飘到树桠分叉的地方。纸船是用旧报纸折的,船舷沾着他铅笔涂的蓝漆,放进水里时,船头翘了翘,顺着水纹往巷口漂。我们蹲在旁边拍着手喊,直到纸船卡在青石板的凹缝里,阿林用树枝拨,溅起的水珠打湿了我的刘海,我笑着去推他,两个人都蹲在水洼边喘气,看水珠落在水面上,把槐树影撞成一圈圈绿波,波心还浮着我们红扑扑的脸。
傍晚的风裹着萤火虫飞过来时,水洼里的天已经暗了。奶奶拿着我的外套走过来,袖口沾着槐花粉,替我披上时,指尖碰到我发凉的手背:\"疯够了?回家吃烙饼,卷了香椿芽。\"我盯着水洼里的萤火虫——那些小虫子的影子落在水里,像撒了一把碎星子,顺着涟漪滚来滚去。奶奶也蹲下来,用手指点了点水面,星子就散了,又聚起来:\"你小时候啊,也像这萤火虫,夜里不肯睡,要我抱着你看星星。\"她的声音像水洼里的波,轻轻晃着,我忽然看见水洼里的我们——奶奶的白发沾着槐叶,我的脸贴在她臂弯里,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,像老槐树的枝桠和它的影子,从来都没分开过。
去年清明回来,雨还在下。我蹲在巷口的水洼边,青石板还是原来的纹路,槐树影还是原来的浓。奶奶站在我旁边,手里的绿豆汤还是飘着薄荷,她的白发全白了,像落在槐枝上的雪。我伸手摸了摸水面,涟漪起来,水洼里映着我现在的脸——齐肩的短发,戴着眼眶,而奶奶的脸还是那样,眼角的皱纹像槐树的年轮,一圈一圈刻着岁月。风里的槐花香还是原来的味道,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她抱着我在水洼边看月亮,那时她的头发还黑,我的手里还攥着半块桂花糖,月亮落在水里,像块浸了蜜的玉。
雨丝还在落,水洼里的槐树影晃了晃,晃出我童年的泥裤脚、阿林的纸船、奶奶的绿豆汤,还有萤火虫的碎星子。其实那从来都不是一方普通的水洼,它是老槐树的镜子,是奶奶的汤碗,是我童年的小盒子——装着湿淋淋的槐花香,装着凉丝丝的绿豆汤,装着萤火虫的影子,还有奶奶喊我回家时,飘在风里的声音。
风又吹过来,水洼里的涟漪往远处扩,扩到巷口的转角,扩到我记忆里的午后。我忽然听见奶奶的声音,还是那样轻,像水洼里的波:\"丫头,回家喝汤喽——\"
我抬头,看见老槐树的影子还铺在水洼里,像奶奶的蓝布衫,像童年的云,像所有没说出口的想念,静静沉在水面上,从来都没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