斯文败类:皮囊下的溃烂
他总穿着熨帖的中山装,袖口永远扣得严丝合缝,鼻梁上架着玳瑁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总带着三分含笑。别人称他“先生”,说他饱读诗书,连说话都带着墨香——论起《论语》能背到“为政以德”,讲起宋词能细品“杨柳岸晓风残月”,连走路都轻手轻脚,生怕惊了书房里的砚台。可背地里,他会把学生的论文改头换面,署上自己的名去评职称;会对着来求助的女学生说“这篇再润色润色,晚上来我办公室”;会在酒桌上拍着胸脯说“这事儿包在我身上”,转头就把人家送的礼收进柜底,再慢悠悠说“政策不允许啊”。
他的书架上摆着线装的《二十四史》,书脊磨得发亮,却没人见过他真正翻开。倒是抽屉里锁着一沓沓汇款单,收款方是他乡下的老母亲,汇款人却写着“匿名好心人”——他对外总说“家母早逝,孤身一人”,转头又用母亲的养老金去买了新的紫砂壶。
那年冬天,有个穷学生交不起学费,跪在雪地里求他通融。他披着貂皮大衣,站在台阶上,眼镜上结了层白雾,声音温和得像春风:“孩子,规矩就是规矩。”学生哭着说“我父亲重病,真的没钱”,他扶了扶眼镜,从钱夹里抽出两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,递过去:“这点心意,别让其他人看见。”转身进了屋,却对管家说:“把那穷小子的学籍销了,看着碍眼。”
他写得一手漂亮的小楷,逢年过节总有人来求春联。他笑眯眯地写“忠厚传家久”,提笔时手腕稳如磐石。可邻居说,深夜常听见他家里传来摔东西的声音,接着是他妻子压抑的哭声——他在外人面前总说“内子体弱,需静养”,却把她的陪嫁首饰全拿去换了古董,还赌输了半套房子。
后来有人揭发他挪用公款,证据摆到桌上时,他依旧面色平静,推了推眼镜:“这是误会,我在帮单位做投资。”直到警察来铐他,他还整理着衬衫领口,对围观的人拱手:“诸位稍候,我去去就回。”囚车开走时,阳光照在他锃亮的皮鞋上,映出车窗铁栏的影子,像极了他书房里那副“清白传家”的匾额,只是匾额早被虫蛀得千疮百孔。
人们这才明白,有些斯文是绣在锦缎上的花,看着光鲜,底下早烂成了泥。那身笔墨气,不过是他用来遮羞的长衫;那副温和相,原是裹着獠牙的糖衣。所谓斯文败类,大抵就是这样——用最体面的皮囊,装着最龌龊的心肠,把“礼义廉耻”四个字,嚼碎了咽进肚子里,再打个饱嗝,说“这茶,真香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