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的羊圈藏在老房子后墙根的冬青丛里,我蹲在青石板上看那只白山羊啃冬青叶,它的胡子沾着露水,一翘一翘的像把小刷子。奶奶端着半瓢玉米粒走过来,喉结动了动喊:“shān yáng——”尾音裹着晨雾,飘得很慢。我跟着学:“sān yáng!”奶奶放下瓢笑,皱纹里盛着阳光:“小不点儿舌头没卷起来,是shān,不是sān。”
后来上小学,语文课学“山羊”。老师把两个字写在黑板正,粉笔灰落进她的发梢,像撒了把雪。“‘山’的拼音是shān。”她张开嘴,舌尖轻轻顶住上腭,“sh——”气流从舌尖和硬腭的缝里钻出来,带着点轻微的摩擦声,“然后接ān,sh—ān,shān。”我跟着读,舌头卷得发酸,同桌小棠用铅笔头戳我手背:“你舌头像块直木头,要弯一点!”我对着课本哈气,把“shān”的音节描了又描,铅笔印子渗进纸背。
接下来是“羊”。老师捏着自己的鼻子,鼻翼微微扩张:“yáng,后鼻音要把气往鼻子里送。”她读的时候,鼻尖轻轻动了动,像春天的蝴蝶振翅膀。我捏着自己的鼻子试:“y—áng——”教室里突然笑成一片,我抬头,看见老师也在笑,眼睛弯成月牙:“不用捏鼻子,放松点,y—áng,yáng。”我吸了口气,把声音从喉咙往头顶提,终于听见自己读出“yáng”——像奶奶家的风穿过冬青丛的声音,软乎乎的,带着点青草香。
那天放学我跑得飞快,书包带蹭着胳膊肘发红。推开门就往羊圈跑,冬青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。我对着白山羊喊:“shān yáng!”它正站在墙根蹭痒痒,听见声音猛地抬头,耳朵竖成两根小天线,然后撒开蹄子朝我跑过来,角尖差点戳到我的手背。奶奶从厨房探出头:“哟,我们丫头会喊对啦?”我抱着山羊的脖子笑,它的毛沾着我领口的红领巾,暖得像晒了一整天的棉被。
上周回老家,冬青丛长得更密了,羊圈里多了只小山羊,毛卷得像刚烫过的棉花糖。我蹲下来,喉咙里先滚出“shān”——舌尖自然翘起来,像摸到了小时候奶奶晒在绳子上的棉被角——然后接“yáng”,气从鼻子里钻出来,带着点冬青叶的苦香。小山羊歪着脑袋看我,突然蹦起来,前蹄扒住我的膝盖,胡子蹭得我手发痒。奶奶端着玉米棒站在门口,阳光穿过冬青叶的缝隙,在她脸上绣了片碎金:“还是我们丫头读得准。”
风里飘来冬青的香气,和二十年前的晨雾一模一样。我摸着小山羊的耳朵,突然想起当年老师在黑板上写的拼音——shān yáng,两个音节叠在一起,像奶奶熬的小米粥,像山羊踩过青石板的声音,像所有没说出口的、关于小时候的温柔。
其实哪用得着翻字典呢?奶奶的声音、老师的粉笔、山羊的耳朵,早把这两个音节刻进我骨头里了。只要看见山羊,只要听见风穿过冬青丛,舌尖就会自动翘起来,轻轻吐出:“shān yáng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