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老槐树的新芽刚探出头时，奶奶正蹲在堂屋樟木箱前翻找。樟木的香气裹着午后的阳光漫进来，我凑过去时，她手里捏着支银簪——簪头是两只交叠的蝴蝶，翅膀上的纹路还凝着旧银的光，像刚歇在花瓣上的模样。
\"这是你爷爷打的。\"奶奶用袖口擦了擦簪身，指腹抚过蝶翅的纹路，\"当年他托走乡的银匠熬了三晚，说要打个\'双飞\'的式样。我那会子十七岁，坐在门槛上剥毛豆，他举着簪子站在槐树下，脸比我手里的毛豆荚还红，只说\'要跟你做一对连枝的蝶\'。\"
风从院门口吹进来，掀起她鬓角的白发。我摸着簪上的蝴蝶，忽然想起去年清明陪她去上坟，爷爷的墓碑旁摆着束野菊花，奶奶蹲在那里说\"你看，今年的蝶又飞来了\"——原来所谓双飞，不是两只蝶各自的翅膀，是翅膀碰着翅膀，影子叠着影子，往同一个方向落。
奶奶又从箱底摸出卷红丝线，线头系着个绿豆大的铜铃。线身褪了点色，却还泛着旧年的亮，像她当年嫁过来时的红盖头边角。\"这是月老庙的师傅给的。\"她把线绕在我手腕上，指节裹着老年斑，却还像我小时候系红领巾那样稳，\"我出嫁前一天，娘带着我走了六里路去求绳。老和尚说，红线是月老手里的针引的，系上了，两个人就算隔着山，也能顺着线找到彼此。\"
我看着腕上的红绳，结扣处还留着奶奶的温度。她忽然笑了，撸起自己的袖口——皮肤下还凝着道淡红的印子，像线痕刻进了肉里：\"你爷爷走的那年，我把这绳系回手腕。他以前总说\'红绳不断，我就不走\'，可他走得急，只来得及摸了摸我腕上的绳。现在我每天系着，就像他还攥着我的手，跟我一起晒晒太阳，看看槐花开。\"
窗外的槐叶沙沙响，像有人在轻声说话。我摸着腕上的红绳，又碰了碰那支双飞蝶簪——银的凉和红的暖混在一起，像奶奶的手，像爷爷当年举着簪子的模样，像老巷子里飘过来的饭香。原来双飞从不是两只蝶的各自奔赴，是翅膀贴着翅膀，一起落在同一片花瓣上；红绳也不是一根冰冷的线，是把心意缠了又缠，系成一辈子都不开的结。
奶奶把簪子放进我手心，红绳在我腕上晃了晃，铜铃轻轻响了一声。风里飘来槐花香，像爷爷当年站在树下的模样，像奶奶当年剥毛豆时的笑，像所有没说出口的\"我陪你\"，都藏在这小小的簪里，绕在这细细的绳上，顺着时光的风，吹过一年又一年的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