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风裹着荷叶的清苦钻进窗户时,我正蹲在湖边看鸭子。它们的黄脚掌拨着水,身子晃成小船上的锚,突然一头扎下去,嘴角碰着水面,发出“唼——”的一声,碎银似的水点溅在我鞋尖。妈妈端着豆浆站在身后笑:“你听,它们在唼喋呢。”那时候我只盯着鸭子的红冠子,觉得“唼喋”是个会下雨的词,念起来舌头要打个小转,像含着颗没化的水果糖。
后来在课本里读到“唼喋青萍碎,啁啾翠羽稠”,老师说这是写水鸟啄食的样子,我盯着“唼”字的口字旁,忽然想起湖边的水点——原来这个字读shà。像把石子扔进水里的第一声,像风刮过竹叶的尾音,像妈妈晒在绳子上的被单,晃着晃着就把回忆晃成了水纹。
秋天的湖边要静一些。残荷的柄戳着灰蓝的天,水下有小鱼游过来,嘴尖碰着水面的碎光,“唼”的一声,惊得停在荷茎上的蜻蜓振了振翅膀。我捧着热奶茶站在柳树下,风里飘着桂香,突然想起“唼”这个字。它的读音像藏在水底下的秘密,像小时候蹲在湖边的时光,像鸭子扎进水里的瞬间——shà,轻轻的,带着水的温度,从舌尖滚出来,落在心里,溅起一片温柔的回响。
上周路过旧巷口的池塘,看见几个小孩蹲在石栏上喂鱼。碎面包屑落进水里,一群小银鱼涌过来,嘴尖碰着水面,“唼唼”的声音像撒了把碎米。其中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仰起脸问:“阿姨,它们在干什么呀?”我蹲下来指着水面说:“你听,它们在唼喋呢。”她歪着脑袋笑:“这个词念起来像吃棉花糖!”我也笑,想起自己小时候蹲在湖边的样子,想起“唼”字的读音——shà,像水纹散开的声音,像风里飘来的桂香,像所有没说出口的、关于夏天的回忆。
风掀起我外套的衣角时,水面的碎光晃进眼里。我望着那些游来游去的小鱼,望着远处飘着的荷叶,忽然觉得“唼”这个字真好听。它不是生硬的拼音,不是课本上的,是鸭子扎进水里的声音,是妈妈喊我吃饭的声音,是古诗里飘出来的清韵——shà,像岁月轻轻敲了一下我的手背,提醒我那些藏在声音里的、关于生活的小秘密。
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时,我转身往家走。风里还飘着桂香,身后传来小孩的笑声和鱼群的“唼”声,像一串撒在地上的珍珠,滚进巷口的暮色里。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糖,想起妈妈当年的话,想起“唼”字的读音——shà,原来所有的回忆,都藏在这样的声音里,像水一样软,像糖一样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