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黑板上的那个圈
小学一年级的教室飘着粉笔灰，王老师把课本翻到“古”那页，在黑板上写了个方方正正的“古”——横平竖直的“十”压在圆圆的“口”上面，像把小椅子坐在瓷碗上。她点我站起来：“小棠，这个的偏旁是什么？”我攥着削得尖尖的铅笔，指甲盖掐进掌心里。眼睛盯着“古”的上下两部分：上面的“十”笔画简单，像两根交叉的筷子；下面的“口”圆滚滚的，像妈妈盛饭的碗。我犹豫着说：“十？”
教室里爆发出细碎的笑声，王老师却笑着摇头，拿起粉笔在“口”上画了个红圈：“记住啦，‘古’的偏旁是‘口’。”阳光从窗户漏进来，红圈泛着暖光，把“口”照得透亮，像颗藏着秘密的小太阳。
后来妈妈给我买了本《新华典》，浅蓝的塑料封皮，翻起来沙沙响。我抱着典爬在八仙桌上，按老师说的方法查“古”：先找“口”部，数了三画“口”是竖、横折、横，再翻到“口”部下面的第二画“古”去掉“口”剩下“十”，是两画，果然在第123页找到它——“古，gǔ，指过去的时间，与‘今’相对”。
那时候我还不懂，为什么“古”的偏旁是“口”。直到爷爷坐在老槐树下给我讲他小时候的事。他说放前没有电灯，村里的老人夏天搬着竹床坐在打谷场，摇着蒲扇讲三国，讲孟姜女，讲隔壁村狐狸成精的传说。“你看，”爷爷用蒲扇指着我手里的典，“‘古’下面的‘口’，就是装着老故事的袋子呀。过去没有纸的时候，故事都是用嘴装着的，传着传着就成了‘古’。”
我盯着典上的“古”，忽然觉得“口”里藏着好多声音：有老人们沙哑的嗓音，有巷子里卖糖人的吆喝，有奶奶纺车吱呀的响。就像隔壁张奶奶的玻璃罐，里面装着晒干的梅干菜，掀开盖子就能闻到去年冬天的太阳味——“口”就是那个玻璃罐，装着过去的味道。
三年级学“咕”的时候，老师说“咕”是青蛙叫的声音，所以偏旁是“口”，“古”是声旁。我举着手问：“那‘古’的偏旁为什么也是‘口’呀？”老师想了想说：“因为‘古’的意思和‘口’有关呀——过去的事都是人们用嘴说出来、传下来的。”
那天放学我跑回家，翻出典里的“古”，用铅笔在“口”旁边画了个小嘴巴。风从窗外吹进来，吹得典哗哗翻页，“古”旁边的小嘴巴像是在说话，说爷爷的竹床，说打谷场的月亮，说奶奶藏在箱底的绣鞋。
现在我已经上初中了，书桌里还放着那本翻旧的《新华典》。有时候写作文写到“古老”“古籍”，会忽然想起小学教室的黑板，想起王老师画的红圈，想起爷爷的蒲扇。“古”的“口”不是冰冷的笔画，是藏着故事的口袋，是传着声音的桥——就像老槐树上的鸟窝，里面装着小鸟的叫声；就像旧书里的折痕，里面藏着前人的笔迹；就像奶奶的唠叨，里面裹着过去的时光。
上周路过小学门口，听见教室里传来年轻老师的声音：“同学们，‘古’的偏旁是什么呀？”小朋友们脆生生地回答：“口——”风把声音吹得飘起来，我站在梧桐树下笑了，想起那年黑板上的红圈，想起“口”里藏着的，好多好多“古”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