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与波心
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。风是我的方向,光为我描边。有时是蓬松的棉絮,有时是扯散的轻纱,在蔚蓝里漫不经心地游。遇过骤雨前的铅灰,也吻过黄昏时的熔金,习惯了这样拘束的漂流——直到那天,我飘到一片水域的上方。
那片水很静,静得像一匹摊开的绿绸,连风都不忍惊动。阳光恰好斜斜地打下来,我忽然发现自己有了影子:不是单薄的灰,是被阳光滤过的、带着浅金的轮廓,正缓缓落进水里。
那就是你的波心吗?
起初你是全然不觉的。水面平得像镜子,映着我的形状,也映着天空的蓝。可影子落得深了些,你忽然动了——不是风拂过的褶皱,是从深处泛起的、极轻的颤。像一滴雨落在湖心,漾开细细的纹,一圈,又一圈,轻柔地裹住我的影子。
我看见你把我的轮廓晕染开了。金与绿交织,像揉碎的星子沉在水里。你不是汹涌的海,没有惊涛拍岸的力气;也不是湍急的河,没有奔流不息的匆忙。你只是一片安静的水域,用最温柔的方式接住了我偶然的投影。
我们就这样对视了多久?风还在吹,我知道自己不能停留。云的宿命是漂流,你的宿命是沉静。我的影子开始淡了,像墨在水里慢慢化开,金边被洗成浅白,轮廓渐渐模糊。你波心里的涟漪也慢下来,一圈比一圈轻,像叹息着收拢翅膀的蝶。
终于,我的影子彻底消失了。你又恢复了最初的平静,水面如初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可我知道,那圈涟漪不是错觉——它曾真实地为我漾开,带着阳光的温度,带着水的清透。
我继续飘向远方,风把我的形状吹得更散了。或许某天,我会变成雨落进另一片水域,或许会化作雾缠绕某座山,又或许,会再次被阳光描摹出影子,落在另一个波心。
但我会记得,曾有那样一片水,在某个瞬间,用它的波心,轻轻接住过一片偶然路过的云。就像你会记得,曾有一道影子,短暂地吻过你的湖心,然后,随云去了天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