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鸢停在昨日风里
石子在青石板上滚出细碎的声响时,曹冲正蹲在廊下摆弄他的小阵。木片削成的士兵歪歪扭扭站着,最大的那片上用炭笔描了个“魏”字,是子恒哥哥教他写的。阳光从雕花窗棂漏下来,在他发顶撒了层金粉,他捏着片柳叶,轻轻扫过木片士兵的“脸”,嘴里念念有词:“子恒哥哥的虎豹骑来了,我的稻草人军可得藏好……”身后传来脚步声,他回头,看见子恒哥哥抱着卷书站在廊柱边,嘴角弯着。“仓舒又在排兵?”曹丕的声音像春日里刚化的冰泉,清凌凌的。曹冲立刻把木片往他面前推:“哥哥你看,我新做的‘象兵’!用昨日称过的木块刻的,比你的骑兵还重呢!”他献宝似的举起一块圆木,上面还留着他用指甲划的刻痕——那是前日他蹲在象厩边,非要用石子称大象重量时留下的。
曹丕放下书卷,蹲下来帮他扶正歪倒的木片:“傻弟弟,兵贵精不贵重。”他拿起那块“象兵”,在手里掂了掂,“不过,比上次的稻草人进步多了。”曹冲咯咯笑起来,伸手去抢:“我还要做个‘不疑将军’!”他总爱把自己的表字安在木片上,仿佛这样就能和子恒哥哥一样,做个威风的将军。
那时风里总飘着桂花香,砚台上的墨还没干透,曹丕教他写“恒”字,他却在旁边画了只歪脖子鸟,说要做只木鸢,载着他们飞到天上去看父亲的军营。曹丕敲他的头:“木鸢要削得轻,你这画的是笨鹅。”他却不管,非要用竹篾扎骨架,糊上父亲书房里的宣纸,结果木鸢刚飞起来就栽进了荷塘,溅了他满身泥点。子恒哥哥气得追着他跑,他却笑着躲到柳树后,手里还攥着半截竹篾,喊:“下次一定能飞!”
后来荷塘的荷花谢了又开,木鸢的竹篾换了好几茬。曹冲的病是突然来的,他躺在榻上,手指还虚虚比划着木鸢的形状。曹丕来看他,他从枕下摸出块磨得光滑的石子:“哥哥,这是……昨日称过的,我想做个小的‘象兵’,给不疑将军当坐骑……”声音轻得像羽毛。
再后来,他就说不出话了。弥留之际,他望着曹丕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轻轻吐出几个字:“子恒哥哥……不疑……我们……不能一起玩了……”
石子从他手里滑落,滚到榻边,像那年滚在青石板上的声音。窗外的风突然停了,廊下那排木片士兵还歪歪扭扭站着,最大的“魏”字被阳光晒得有些褪色。曹丕捡起那块石子,上面还留着曹冲的体温,他想起那个蹲在廊下咯咯笑的孩子,想起那只栽进荷塘的笨木鸢,想起那句“下次一定能飞”。
风又起了,吹得窗棂吱呀作响。木鸢终究没飞起来,就像有些约定,只能停在昨日的风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