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上有没有血兔?

《世上有没有血兔?》

黄昏的风裹着槐花香钻进巷口时,我正蹲在王婆的竹凳边,看她用枯树枝拨弄地上的蚂蚁。她突然停了手,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,说:\"你爹小时候也问过我这话——世上有没有血兔?\"

我凑过去,她的眼角纹里藏着半寸长的往事:\"三十年前,村西头的刘猎户进山围猎,天擦黑时撞见只兔子。那玩意儿蹲在石头上,浑身红得透亮,像刚从灶上的滚水里捞出来,毛梢还滴着\'水\'——刘猎户后来跟人说,那不是水,是血,顺着石头缝渗进土里,把草都染红了。他端起猎枪要打,那兔子突然转过脸,眼睛黑得像没星星的夜,直勾勾盯着他。刘猎户的手突然抖得厉害,枪走火打在旁边的树上,等他缓过神,兔子早没影了。\"

\"后来呢?\"我问。

\"后来刘猎户就病了,躺了半年,说总梦见那只兔子蹲在床头,红毛上的血滴在他手背上,凉得像冰。\"王婆的声音低下去,\"但去年春天,我跟你张叔去后山挖野菜,看见块石头旁边有堆毛——红棕红棕的,沾着些干了的血。你张叔是兽医,翻了翻说,是只被狼咬了的新西兰红兔,毛本来就是红的,受伤后血浸进去,看起来更艳了。\"

我想起上周在村口捡到的那只兔子。它缩在柴堆后面,腿上的伤口还在渗血,红毛粘成一撮一撮,我吓得赶紧喊妈妈,以为遇到了王婆说的血兔。妈妈用温水给它擦干净,才发现是邻居家的狗追它时,它撞在篱笆上划破了腿——原来那些\"血\",不过是兔子自己的血,沾在红棕的毛上,就成了吓人的\"血兔\"。

村东头的老周叔养了十几年兔子,他的兔棚里有只叫\"火娃\"的兔子,毛是深红褐色,太阳一晒像烧起来的火。\"别听王婆瞎咧咧,\"他蹲在兔棚边喂草,\"哪有什么血兔?这兔子品种叫\'法系红兔\',毛本来就是红的,下雨淋湿了颜色变深,远看像血,其实跟你家的红毛衣一个理儿。\"

昨天我在课本里翻到动物学章节,里面说兔科动物的毛色多为褐色、灰色或白色,少数品种有红棕色毛发,是基因决定的,没有天生浑身血红的\"血兔\"。那些关于血兔的故事,不过是人们把受伤的兔子、染色的兔子,或者看错的红毛兔,揉进了恐惧和想象里——就像王婆烟袋锅里的烟,飘着飘着,就变成了能勾魂的影子。

傍晚我又蹲在老槐树下,王婆还在讲血兔的事,这次说那兔子跑到了村北的乱葬岗,跟着孤魂野鬼一起走。我摸了摸口袋里的胡萝卜——早上给\"火娃\"喂过,它的毛软乎乎的,红得像晒透的柿子,根本不是什么血池里捞出来的样子。

风里飘来饭香,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王婆问:\"你信了?\"我摇头:\"不是信不信,是有没有。\"

有没有血兔?有被狼咬得渗血的兔子,有沾了泥的红毛兔,有藏在故事里的影子兔。但那些浑身红得能滴出血、眼睛能勾魂的血兔,从来没在草窠里跳过,没在月光下跑过,没在谁的手心里蹭过。

它们在王婆的烟里,在刘猎户的梦里,在我小时候捂在被子里的恐惧里——但不在世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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