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老祠堂的光阴》
清晨的雾裹着青瓦的凉,漫过村头那座老祠堂的门槛。我攥着奶奶的衣角,看她抬起枯树枝似的手,指尖蹭过铜门环上的绿锈——那环还是太爷爷当年铸的,摸上去像摸一块浸了年月的玉。她整了整蓝布衫的领口,袖口的补丁被风掀起一点,又赶紧抚平,像在整理什么了不得的仪式。
祠堂的门轴发出陈旧的吱呀,像谁在轻咳。香樟的阴影铺在青石板上,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青苔的潮味。供桌是酸枝木的,漆皮剥落的地方露出深褐色的木纹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奶奶捏着三柱香,在烛火上引燃,烟缕扭着细腰往梁上钻,撞在悬着的“慎终追远”匾额上,又散成淡淡的云。
“给太爷爷磕个头。”她的声音轻得像落在香灰上的雪。我跪在蒲团上,膝盖碰到青砖的凉,抬头看见供桌上的牌位——红漆写的名字早褪成了淡粉,却像有股劲儿,把我的脖子往上拎。旁边摆着个青瓷碗,里面盛着晒干的梅干菜,是奶奶昨天傍晚在灶上蒸的,“你太爷爷当年就好这口,守祠堂的时候,常把梅干菜埋在灶灰里烤着吃。”她用手指抹了抹牌位的边缘,像在擦去太爷爷肩头的霜。
我想起七岁那年,偷偷摸了供桌上的蜜枣,刚塞进口里,奶奶的手背就拍在我手腕上——不是疼,是像碰着了晒热的砖,带着点烫人的郑重。“这是圣洁的东西。”她指了指牌位上方的香,烟正绕着梁上的燕子窝转,“是老辈人用命守下来的,要敬。”那时我不懂“圣洁”是什么,只记得她的眼睛里有团火,像灶塘里没灭的余烬。
后来我见着祠堂的许多模样。王伯家的姑娘出嫁,红盖头掀在供桌前,司仪喊“敬祖先”,姑娘的指尖碰到牌位,赶紧缩回手,像碰着了刚开的莲花。李爷爷去世,灵堂就设在祠堂里,煤油灯的光晃着他的遗像,村里人排着队烧纸钱,没人说话,只有火舌舔着纸的声响,像在跟老人生前的呼噜声应和——那是肃穆,像浸了晨露的松针,扎得人心里发疼,却又清明。
去年村长处理张叔和刘婶的宅基地纠纷,八仙桌搬到祠堂的台阶上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手里攥着本破破烂烂的族谱,说“当年你爷爷跟他爷爷,就是在这祠堂里磕了头,分的田”。风掀起族谱的页,露出里面夹着的老照片——太爷爷穿着粗布衫,站在祠堂门口,身后的香烧得正旺。村长的声音不高,却像祠堂的门槛,稳稳地横在那里,没人敢越过去——那是威严,不是凶,是老槐树的根,扎在土里,谁都得顺着它的纹路走。
现在我坐在祠堂门口的石凳上,看夕阳把青瓦染成金红色。奶奶端着碗绿豆汤过来,糖稀在碗底结了层薄壳。“你太爷爷当年守祠堂,夏天就喝这个。”她用扇子扇着汤面,风里飘来香樟的苦香,混着绿豆的甜。我抬头望梁上的燕子窝,去年的小燕子应该飞回来了吧?它们的翅膀掠过匾额,“慎终追远”四个字在夕阳下泛着光,像太爷爷的眼睛,像奶奶的手,像所有我叫得出或叫不出名字的老辈人,都坐在梁上,看着我们。
雾早散了,祠堂的门开着,风穿过去,吹得供桌上的香灰打旋。远处传来村小学的放学铃,孩子们的笑声撞在祠堂的墙上,弹回来,裹着香樟的味,裹着绿豆汤的甜,裹着牌位上的名字,裹着奶奶的念叨——“慢点儿走,别摔着”。我端起碗,喝了口绿豆汤,甜津津的,像喝着老祠堂的光阴,像喝着所有关于“神圣”的词——圣洁的梅干菜,庄严的门环,崇高的牌位,肃穆的灵堂,威严的族谱——都泡在这碗汤里,暖着我的胃,暖着我的心,暖着我从小到大的日子。
奶奶的扇子落在我肩上,像太爷爷的手。我望着祠堂里的香,烟缕正往天上飘,飘得很慢,很慢,像要把老祠堂的故事,都捎给云里的人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