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舞足蹈
巷口的老槐树又开花了,一簇簇白得像雪,风过时落满地碎玉。阿婆坐在树下的竹椅上择菜,突然听见巷尾传来“咚咚”的脚步声,抬头就看见小宝背着书包冲过来,书包带还歪在肩上,手里却高高举着一张卷起来的纸。“阿婆!阿婆!我画画得金奖啦!”他跑到阿婆面前,还没站稳,双手已经挥舞起来,左手捏着画纸的一角,右手在空中划出大大的弧线,像是要把奖状里的太阳摘下来。脚尖一点一点地跳着,布鞋碾过地上的槐花瓣,碎了的花香混着他的喘气声飘过来。阿婆刚要开口,他 suddenly 原地转了个圈,书包带“啪”地打到竹椅扶手上,他却浑然不觉,只顾着把画纸展开:“你看你看,老师说我画的小鸟会飞!”说着手又扬起来,仿佛真有只彩鸟从纸上飞出来,绕着他的指尖打转。
那天下午,阿婆的菜篮子旁多了几朵被小宝踩扁的槐花,可她看着孙子发红的脸颊和停不下来的手脚,嘴角的皱纹都笑成了花。
深秋的傍晚,医院走廊的灯有些昏黄。老李坐在长椅上,手里攥着刚出炉的检查报告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报告上“肿瘤缩小”四个字像小灯笼,在他眼前晃啊晃。他猛地站起来,差点撞翻旁边的垃圾桶,双手不自觉地拍了两下大腿,脚跟着点了点地,像是在打拍子。护士推着车经过,他咧开嘴笑,想说句“谢谢”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,只能摆摆手。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的落叶被风吹得打转,他突然抬起手,对着天空比划起来,像是在给远方的老伴儿比划报告上的字,左脚轻轻跺着地面,发出“嗒嗒”的声响,像在敲一段轻快的梆子。
那一刻,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好像淡了,只有他指尖的风,带着落叶的脆响。
去年冬天,我在剧院后台等朋友。幕布拉开时,她演的小丫鬟出场,穿着水红色的袄裙,手里拎着个小篮子。当主角念到“今日元宵,街上可热闹了”,她突然原地转了个圈,篮子里的绢花随着动作飞起来。她的手举过头顶,像要去够天上的月亮,脚尖点地,碎步挪着,裙摆扫过舞台,像漾开的水波。明明只是个小角色,可她眼里的光,和她挥舞的手、跳跃的足,像两簇小火焰,把整个舞台都点亮了。
后来朋友说,当时念到“热闹”两个字,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元宵节,妈妈牵着她在街上看灯,她也是这样蹦蹦跳跳,手舞足蹈地指着兔子灯笑。原来有些快乐,早就在骨子里生了根,到了某个时刻,就会从手和足里冒出来,带着气儿,带着光,挡都挡不住。
手舞足蹈从来不是刻意的表演。它是孩子眼里的金奖,是老人手里的报告,是舞台上的小丫鬟想起的兔子灯。是心里的东西太满了,从指尖溢出来,从脚尖跳出来,像槐花开满枝头,挡不住的香,挡不住的热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