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坪坝”一词是什么意思?

坪坝是什么意思

我对坪坝的最初记忆,是童年夏天的傍晚。川东老家的村子藏在山坳里,高低起伏的坡地绕着几座老房子,唯独村中央那块被石碾子压得硬邦邦的平地,像块被揉平的旧布,铺在烟火里。奶奶搬来竹席铺在上面,我光着脚踩上去,地热从脚掌钻上来,混着白天晒过的稻花香,风一吹,连蝉鸣都软了。

那就是坪坝。不是山上的荒坡,不是田里的泥地,是村里人为了过日子特意整出来的——春天刚过,队里的男人们会扛着锄头来,把杂草连根挖掉,再用石碾子来回滚几遍,直到土块碎成粉,地面平得能照见云。这样的坪坝,下雨不积水,晒东西不沾泥,成了全村最金贵的地方。

春天晒菜籽的时候,坪坝是金黄的。妈妈把刚收的油菜籽倒在竹匾里,铺得薄薄一层,我蹲在旁边捡缝里漏出来的小颗粒,装在玻璃罐里当“小珠子”玩。奶奶戴着老花镜坐在旁边,手里攥着根竹耙子,每隔半个钟头就翻一遍,说“要让每粒籽都晒到太阳,不然榨出来的油会苦”。风把菜籽的清香味吹得满村都是,连路过的狗都要停下来,凑着竹匾嗅两下。

到了秋天,坪坝就成了谷子的海洋。爷爷天不亮就起来,把晒席铺得满满的,刚收的谷子带着稻田的湿气,铺在上面像摊开的金箔。他戴着草帽,用木锨把谷子扬起来,风顺着山坳吹过来,把碎壳和草屑吹走,留下饱满的谷粒“沙沙”落回席子上。我拿着小竹耙在旁边“帮忙”,其实是追着偷谷子的鸡跑,偶尔踩碎几粒,爷爷也不骂,只笑着说“小调皮,别把谷粒踩疼了”。

最热闹的是办酒席的时候。村里有人结婚,或者老人做寿,坪坝上会搭起塑料棚,借来十几张八仙桌,桌腿下垫着砖头,怕地面不平晃了碗。邻居们都来帮忙:王婶揉面蒸包子,李叔蹲在灶边烧火,我妈系着围裙炒菜,油香混着酱油味飘得很远。小孩们在桌子间钻来钻去,抢着拿喜糖,偶尔碰翻了茶碗,大人也不恼,只说“慢点儿,没人跟你抢”。等到开席,全村人坐满坪坝,酒杯碰着酒杯,笑声裹着笑声,连山头上的麻雀都要飞过来,凑着热闹。

后来我到城里读书,再没见过那样的坪坝。有时候走在小区的广场上,看着铺着瓷砖的地面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——没有晒过谷子的暖,没有菜籽的香,没有邻居们凑在一块聊天的热乎气。直到有次回老家,看见村中央的坪坝还在,只是比以前小了些,旁边立了个篮球架,几个小孩在上面拍球,笑声像当年的蝉鸣一样脆。奶奶坐在旁边的石墩上,看见我就招手:“过来坐,刚晒了花生,香得很。”我走过去,捡起一粒花生,壳上还带着坪坝的温度,咬开时,熟悉的香味裹着回忆涌上来——原来坪坝从来都不是一个名词,是藏在泥土里的日子,是凑在一块的热乎,是几代人都忘不掉的、关于“家”的味道。

风又吹过来,带着远处稻田的香。我坐在坪坝上,看着奶奶的白发在风里飘,忽然明白:坪坝就是乡村里那片最暖的平地,装着所有的日常,所有的热闹,所有没说出口的温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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