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居秋暝:月光与清泉的低语
雨后的空山,像被洗过的玉。暮色漫上来时,秋意便浸进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里。空气里浮着松针与湿润泥土的气息,风过时,松子从枝头落下来,在地上敲出细碎的声响。月亮升起来了。不是那种饱满得要溢出来的圆,是带着清冷光晕的弦月,像谁用霜色的笔,在墨蓝的天幕上轻轻勾了一笔。光穿过松枝的缝隙,筛成千万点碎银,落在铺满松针的地上,又顺着树干,淌向更深的林间。松树站得笔直,枝桠交错如网,月光在网上织出流动的影,时而浓,时而淡,像一首字的诗。
溪涧在石缝里醒着。水是刚下过雨的清冽,带着山巅的寒气,漫过青黑色的岩石。石头被水流磨得光滑,有的像卧牛,有的像蹲狮,水流绕过它们时,便发出不同的声响——流过圆石是“叮咚”的脆响,漫过棱角是“潺潺”的轻吟,汇进深潭时,又成了“汩汩”的低语。月光落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晃动的银箔,随水流淌,仿佛连月光也跟着动了,从上游流向下游,流进每一块石缝的阴影里。
竹林里忽然起了喧闹。是浣纱的女子们回来了,竹篮里盛着刚洗好的衣物,水从篮沿滴下来,在石板路上洇出深色的痕迹。她们的笑声像山雀的鸣叫,穿过竹叶的缝隙,惊起几只栖息的鸟儿,扑棱棱飞向月亮。竹影在地上摇晃,与她们晃动的裙裾叠在一起,像一幅流动的墨画。
荷塘深处,忽然有莲叶翻动。是渔舟回来了,船桨在水面划出弧形的波,惊得莲子落进水里,漾开一圈圈涟漪。荷叶上的水珠滚下来,滴在水面上,与船桨的水声、远处的笑语融在一起,倒比先前的寂静更添了几分生动。
春天的花早就谢了,可这秋山里的一切,比春芳更让人安心。松间的月,石上的泉,竹里的人,荷下的舟,都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,自然,妥帖,没有半分刻意。或许王孙公子们总念着朱门绣户,可谁见了这样的月光与清泉,不会想在这里,做一个被秋意拥抱的寻常人呢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