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“和”的两种温度》
清晨的厨房飘着麦香,妈妈系着蓝布围裙,手在面盆里转着圈——面粉裹着温水,从细碎的雪末子慢慢聚成团团,她回头喊我:“去洗洗手,帮我huó面。”我凑过去,指尖沾了点面,黏糊糊的,妈妈笑着拍我的手背:“要揉到三光才行——手光、盆光、面光。”那团面在手里翻来覆去,从松散到紧实,像揣着一团温温的云,直到指缝间再也沾不上粉,妈妈才点头:“这huó面的手艺,算入门了。”
傍晚的堂屋飘着药香,奶奶戴着老花镜,把磨得细细的药粉倒进蜜罐。铜勺碰着瓷罐,发出轻脆的响,她手腕顺时针转着,蜜液裹着药粉,从星星点点的白变成匀匀的浅黄。我趴在桌沿看,问:“奶奶,这是在huó什么?”她捏起一点药蜜,放在我手心里:“huó药呢,要搅匀,不然吃的时候有的苦有的甜。”那药蜜黏糊糊的,带着点甘草的甜,我舔了舔,奶奶赶紧拍我的手:“小祖宗,还没做成丸子呢!”
同样是“和”,在面盆里是huó,在蜜罐里是huò。huó面的时候,手要带着劲,把面粉和水揉成一个结实的团——像把散沙揉成砖,要的是“合”,合得紧密,合得有筋骨。楼下的老面坊师傅总说:“huó面要沉住气,揉够百下,面才会‘上劲’,擀出来的面条煮不烂,咬起来有劲儿。”我见过他huó面,粗胳膊抡着,面在案板上“啪啪”响,像在和面团较劲,最后那团面红扑扑的,像刚醒过来的娃娃,弹弹的,按一下还能慢慢鼓起来。
huò药的时候,手腕要轻,把药粉和蜜搅成匀匀的浆——像把糖撒进茶里,要的是“混”,混得均匀,混得柔和。巷口的老药师配药时总说:“huò药要慢,搅够三十圈,药粉才会裹住蜜,做成的丸子不容易散。”我见过他huò药,指尖捏着勺柄,像在搅一杯温温的茶,药粉慢慢沉进蜜里,最后那碗药蜜像融化的琥珀,透亮透亮的,没有一点疙瘩。
那天我帮妈妈huó面,又帮奶奶huò药。沾着面粉的手刚碰到蜜罐,奶奶赶紧拦住:“别,huó面的手粗,huò药要细。”我看着自己的手——一只沾着面屑,带着面的温;一只沾着蜜液,带着药的香。忽然明白,这两个“和”的读音,原来藏着生活的分寸:huó是用力的合,合出烟火里的踏实;huò是轻柔的混,混出烟火里的温柔。
晚上吃饺子,妈妈擀的皮儿薄得能看见馅里的韭菜绿,咬一口,面的筋道裹着肉的香,是huó面的功劳;睡前吃奶奶的药丸子,蜜的甜裹着药的苦,是huò药的心思。灯影里,妈妈在擦面盆,盆沿光溜溜的;奶奶在包药丸子,药纸叠得方方正正。我摸着自己的手,还留着面的温度和药的甜——原来“和”的两种读音,都是生活的温度,藏在面盆里,藏在蜜罐里,藏在每一次揉和搅的动作里。
风从窗外吹进来,带着巷口的槐花香,我忽然想起老面坊师傅的话:“huó面要揉够,huò药要搅匀。”其实哪是揉面和搅药呢?是在揉日子,搅时光——把散碎的日子揉成结实的团,把苦涩的时光搅成甜蜜的浆,这大概就是“和”最本真的模样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