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小时候住的院子里有棵老梧桐树,树干要两个大人手拉手才能圈住,枝桠铺展开来,像把绿伞罩住整个院子。夏天我总搬个小凳子坐在树底下写作业,风穿过叶子缝漏下来,吹得作业本哗哗翻页,抬头看树顶,叶子晃得像要碰到云——那是我第一次懂“高大”是什么意思。
紧挨着梧桐树的是墙角的冬青丛,刚到我膝盖。我总蹲在那里捉蚂蚁,冬青的叶子小小的,边缘带着锯齿,碰一下就会扎到手。有次我把蚂蚁放进冬青的缝隙里,转身去拿杯子接水,回来就找不到了——矮小的冬青把蚂蚁藏得严严实实,就像它自己藏在梧桐树的影子里一样。
上小学的第一天,我背着比肩膀还宽的书包站在教室门口,班主任刘老师蹲下来摸我的头。他的个子很高,站起来的时候我得仰着脖子看他的脸,他的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,袖口卷到胳膊肘,露出晒得发黑的皮肤。“小棠,坐第一排吧。”他说。第一排的课桌刚好到我胸口,我爬上去的时候差点摔下来,旁边的小宇伸手扶了我一把——他比我还矮,肩膀只到课桌的边缘,坐下来的时候背挺得直直的,像株刚冒芽的小树苗。
那时候学校的操场旁边有个沙坑,沙坑旁边立着根高大的单杠,漆成红色的杆子直戳戳地伸向天空。我们班的男生总爬上去翻跟头,女生则围在旁边喊加油。有次小宇也想爬,他踮着脚抓住单杠的最低端,胳膊晃了晃,还是没翻上去。刘老师走过来,双手托住他的腰往上送,小宇的脚离开了地面,终于抓住了单杠的横杠。“看,你也能碰到高大的东西啦!”刘老师笑着说。小宇挂在单杠上,脸涨得通红,却笑得很开心——他的个子矮小,可抓住单杠的那一刻,好像也摸到了天空。
后来我搬到城里,楼下的商场建得越来越高,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,从一楼到顶楼的电梯要走三分钟。我总在下班的时候路过商场旁边的老巷子,巷子里的房子还是青瓦白墙,门楣只到我肩膀,进去的时候要低着头,不然会碰到横梁。巷口的老奶奶坐在竹椅上择菜,她的椅子很矮,脚刚好碰到地面,旁边的猫蜷在她脚边,比椅子还小。“姑娘,要吃枣子不?”她抬头冲我笑,手里的枣子红得像小灯笼,“我家院子里的枣树结的,就是树太矮,够的时候要搬凳子。”
我接过枣子,咬了一口,甜得眯起眼睛。巷子里的风裹着枣子的香吹过来,我抬头看商场的玻璃幕墙,里面映着老巷子的影子——高大的商场和矮小的老房子挤在一起,像极了当年院子里的梧桐树和冬青丛。
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,梦见自己又回到了老院子。梧桐树还是那么高大,冬青丛还是那么矮小,小宇站在冬青旁边,已经长得比我还高。他笑着喊我:“小棠,快过来,我找到了当年的蚂蚁洞!”我跑过去,蹲在冬青丛里,果然看到了那个小小的洞口——蚂蚁们排着队进进出出,像当年一样。
醒来的时候,窗外的月亮挂在高楼的缝隙里,像片被揉皱的纸。我忽然明白,高大的反义词从来不是什么抽象的词,它是老院子里的冬青丛,是小学教室里的小宇,是老巷子里的竹椅和猫,是所有藏在高大影子里的、小小的、温热的、一直都在的东西。
就像此刻我手里握着的枣核,小小的,皱巴巴的,却藏着整颗枣子的甜——那是矮小的力量,是高大的反义词,是生活里最本真的模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