蔷薇初绽的年华
蝉鸣漫过教学楼第三层的窗台时,我正盯着校服领口的纽扣发呆——第二颗掉了,我用粉色线歪歪扭扭缝了两针,线脚像条爬歪的小虫子。同桌小棠转着笔凑过来,铅笔尖戳了戳我胳膊:\"哎,你说咱们十七八岁,该叫什么年华啊?\"风掀起她摊在桌上的笔记本,页边沾着昨天喝奶茶时蹭的奶渍,刚好翻到\"及笄之年\"的释——那是十五岁,我们早过了;再往下是\"桃李年华\",二十岁,还没到。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响,有片叶子飘进来,落在我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,挡住了最后一道几何题的辅助线。
上周三的傍晚,我们绕着操场走了三圈。晚霞把天染成橘子皮的颜色,小棠举着手机拍跑道边的蔷薇,花瓣上还沾着下午的雨珠,粉得像要化在风里。\"你看这花,\"她戳了戳最外层的花瓣,\"没全开,可比全开的更招人喜欢。\"我蹲下来,指尖碰到一片带刺的叶子,有点痒:\"像不像咱们?\"她笑,声音飘在风里:\"像啊,没长开的花,没说出口的话,没做的梦,都凑在一块儿了。\"
那天运动会,我跑八百米。枪声响的时候,我听见全班在看台上喊我的名字,声音像涨潮的海。跑到第三圈时,腿像灌了铅,可抬头看见小棠举着我的外套晃,外套上的小熊挂件跟着晃,晃得我眼睛发涩。冲过终点线的瞬间,她扑过来扶我,手心全是汗:\"你刚才跑的时候,头发都飞起来了,像只炸毛的小麻雀!\"我笑着打她,可喉咙里发紧——原来心跳得最快的时候,不是害怕,是有人在终点等你。
昨天晚自习,我在笔记本上写了张纸条。纸条上只有五个字:\"今晚的月好圆\"。我把纸条夹在林川的数学书里——他坐在我斜后方第三排,校服领口总是扣得整整齐齐,做题时会咬着笔帽,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子的影子。放学时,我躲在走廊的柱子后面,看他翻开书,纸条掉出来。他捡起来,抬头往我这边望,眼睛里映着走廊的灯,亮得像星子。我赶紧转身跑掉,耳尖发烫,连台阶都踩错了一级。
今早早读,我背《赤壁赋》,背到\"纵一苇之所如\",突然想起周末和小棠去湖边划船。船桨划开水面,惊飞了两只白鹅,它们扑棱着翅膀掠过水面,留下一串碎银似的波纹。小棠举着冰淇淋喊:\"你看!那只鹅的脖子好长!\"冰淇淋化了,滴在她的裙子上,染了个淡紫色的小印子——她的裙子是淡紫色的,像春天的紫藤花。
小棠又戳了戳我,手里举着一颗草莓味的水果糖:\"想什么呢?老师刚才点你名了!\"我猛地抬头,班主任正站在讲台上笑:\"发呆呢?来,把《琵琶行》的第二段背一下。\"我站起来,声音有点颤,可背到\"大珠小珠落玉盘\"时,突然看见窗外的蔷薇——风一吹,花瓣飘进来,落在我的课本上,刚好盖住\"江州司马青衫湿\"的\"湿\"字。
放学时,我们沿着蔷薇花墙走。花瓣落在我的发梢,小棠伸手替我摘掉,指尖带着蔷薇的香:\"你昨天说的问题,有答案了吗?\"我望着满墙的蔷薇,它们有的打着骨朵,有的开了一半,有的刚展开花瓣,每一朵都带着晨露的凉,每一朵都带着阳光的暖。\"有了,\"我说,\"叫蔷薇初绽的年华。\"
她歪着头笑:\"为什么?\"我指了指墙上的花:\"你看,它们没开全,可比任何花更热闹;没谢过,可比任何花更懂风;没结果,可比任何花更盼着秋天。就像我们——没长大,可已经尝过甜;没说透,可已经懂了暖;没走,可已经开始盼。\"
风里飘来蔷薇的香,裹着我们的笑声,飘向教学楼的顶端,飘向远处的晚霞,飘向那些没说出口的话,没做的梦,没开的花。十七八岁的年华,原来就是这样——像蔷薇初绽时的风,像没寄出去的纸条,像草莓味的水果糖,像所有没成的、热热闹闹的、带着生气的,关于\"开始\"的故事。
小棠突然跑起来,淡紫色的裙子飘起来,像朵会动的紫藤花:\"快追我!不然我把你的纸条秘密说出去!\"我笑着追上去,发梢的蔷薇花瓣落下来,落在她的肩膀上,落在我的手心里,落在十七八岁的风里——原来这就是我们的年华,没有古人的雅称,没有大人的定义,只是蔷薇初绽时,我们刚好站在花墙下,刚好笑着,刚好爱着,刚好盼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