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年前,这里是活的画。破晓时分,灰鹤会掠过云杉林,翅尖扫落松针上的露珠,唳声穿云裂石,从谷底直撞向天际。 溪涧在乱石间淌成银链,岸边水蓼红得像火,仙鹤踱步其中,长喙轻点水面,衔起一尾闪着光的鱼。山民说,鹤是山谷的魂,它们的鸣叫能让石头都长出青苔。那时的谷地,每块岩石都刻着鹤的影子,每阵风都带着唳声的余韵。
后来,挖土机的轰鸣碎了雾。盘山公路像道丑陋的伤疤,从谷口爬到山腰;采石场吞掉了半面山壁,粉尘呛得溪涧喘不过气;下游建起的工厂,把绿藻和泡沫灌进了曾经清可见底的水潭。 鹤最先察觉不对劲。它们的队伍从二十只减到五只,再后来,只剩一只老鹤在黄昏时盘旋。最后那声唳叫,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,撞在裸露的岩石上,碎成一片死寂。
如今站在谷口,山还是那座山,谷还是那道谷。但松涛里再没了鹤鸣的应和,溪涧浮着塑料瓶,水蓼早被除草剂斩尽。 唯一不变的,是那块刻着“鹤啸谷”的旧石碑,字被风雨磨得模糊,像老人浑浊的眼。有孩子问:“爷爷,鹤去哪里了?”山民指着灰蒙蒙的天,说:“它们去找没被机器吵醒的山谷了。”
谷还在,在地图上,在GPS坐标里,在推土机推不动的岩层深处。 可那个能让鹤放声长啸的山谷,那个水甜、草绿、风里有松针香的山谷,早被埋进了记忆的尘埃。偶尔起雾时,恍惚能听见遥远的唳声,细听,却只是山风穿过空厂房的呜咽。鹤啸山谷地还在吗?地理上的坐标从未抹去,但生态里的魂魄,早已随最后一声鹤唳,消散在时光里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