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戏文里常有这样的场景。白发送黑发的老母亲,抱着冰冷的棺木,先是失神地喃喃,突然猛地跪倒,指甲抠进青砖缝里,指节泛白,喉咙里滚出破锣似的哭腔:“我的儿啊——你让娘怎么活!”接着便身子一歪,瘫在地上,双手胡乱拍打地面,尘土飞扬里,她的哭喊像钝刀子割肉,一下下剜着人心。这便是推天抢地,是五脏六腑都跟着疼的崩溃,连天地都要被这哭声震得发颤。
市井巷陌里也能见着。早市上卖豆腐的张婶,撞见小儿子被车撞倒,瞬间丢了手里的木盘,豆腐摔得稀烂。她扑过去抱住孩子,先是死死盯着血泊,眼睛瞪得像要裂开,随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:“天杀的!还我儿来!”她扯着自己的头发,额头一下下撞向地面,青筋在脖颈上暴起,整个人缩成一团,仿佛要把自己揉进地里去。路过的人想拉,她却像疯了一般甩开,只知道用最野蛮的动作发泄——推天,是想质问苍天为何不公;抢地,是想抓住最后一丝虚妄的希望。
连硬汉子也逃不过这时刻。工地上的老王,接到妻子难产去世的电话,手里的钢筋“哐当”落地。他蹲在地上,背对着工友,肩膀先是微微发抖,接着猛地扯开安全帽,用拳头狠狠砸向水泥地,指骨撞得生疼也不停,喉结上下滚动,却发不出整的声音,只有嗬嗬的抽气声,像头受伤的野兽。后来他索性仰天躺下,四肢胡乱挥舞,眼泪混着汗水淌进泥里,那不是哭,是把心撕成碎片的嘶吼,连空气都被震得沉重。
推天抢地,从不是体面的姿态。它是卸下所有伪装的狼狈,是剥开光鲜的血肉模糊。但正因如此,它才最真实——当悲伤大到装不下,当绝望深到踩不住,人便只能像一株被狂风拔起的树,根系裸露,枝叶狂舞,用最原始的动作告诉世界:我好痛,我撑不住了。
这动作里没有逻辑,没有算计,只有一颗心在胸腔里炸开的声响。天不会被推开,地不会被抢开,但那一瞬间的爆发,却让活着的人明白:有些痛,从来都不是“节哀”二字能轻轻带过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