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里总在那条青石板路上跑。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,雨天时会洇出深褐色的水痕,裤脚沾着泥点,却笑得比阳光还烈。巷口王阿婆的糖画摊总飘着甜香,她捏的龙尾巴总被我偷偷揪一小块,含在嘴里能甜到心坎。后来在异乡买过数次糖画,却再也没有那股混着煤炉烟火的味道。
母亲的厨房是另一个漩涡。灶台上的陶罐咕嘟响着,麦香混着柴火味漫出来,她总在翻炒时回头喊:“慢些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我趴在桌边看她揉面,面团在她掌心里慢慢变得筋道,撒上葱花的手擀面出锅时,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。现在自己也学着做,可论怎么揉,面总少了点韧劲,汤里也缺了那声带着笑意的“慢些吃”。
上月整理旧物,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。那是父亲的,袖口磨出了毛边,衣领上还有淡淡的烟草味。我把脸埋进布料里,忽然想起他送我去车站时,背影像被风吹弯的稻穗。他说“在外照顾好自己”,声音哑得像生锈的门轴,我没敢回头,怕眼泪掉下来,砸碎他强装的镇定。
窗外的月光又移了半寸。枕头边的旧围巾,还留着故乡的土味——那是雨后泥土的腥甜,是晒谷场的麦芒香,是老屋檐下燕巢的暖意。这些味道钻进梦里,缠在心上,成了戒不掉的瘾。
或许魂牵梦萦,就是走再远,心总被那方水土牵着;见过再多风景,最好的模样,还是刻在记忆最深处的那帧旧影。就像此刻,月光落满肩头,我轻轻闭上眼,又听见故乡的风,在耳边说:“回来看看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