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轻时王老汉是方圆百里有名的唢呐匠,红白喜事都要请他去撑场面。那时他丹田运气,一口气能吹《百鸟朝凤》,高音处像云雀直上云天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如今腮帮子使不上劲,按孔的手指也有些迟钝,可他每天清晨照旧要对着东方吹上一段,调子慢悠悠的,像村口那条快干涸的河。
上个月村东头办喜事,主家非要请他去。王老汉揣着唢呐走到院坝,看着满院的红绸和喧闹的人群,突然觉得眼睛发酸。他深吸一口气将唢呐凑到嘴边,《抬花轿》的调子刚起头就颤颤巍巍,高音时破了音,引来一阵窃笑。王老汉没停下,继续吹着,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淌,像是在冲刷那些回不去的光阴。
夜里他把唢呐挂在墙上,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上面,泛着幽幽的光。忽然听见隔壁传来孙子的哭闹声,儿媳妇哄着说:"别哭了,爷爷吹唢呐给你听。"王老汉心里一动,取下唢呐轻轻吹响。不成调的音符飘出窗外,孙子的哭声竟真的停了。他就那样站在院里吹着,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,唢呐杆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。
村口的老戏台拆了那年,王老汉把积攒多年的乐谱分给了徒弟们。年轻人学新式乐器去了,只有二柱子还跟着他学老调子。那天二柱子捧着唢呐问:"师傅,您这气力不够,为啥还要吹?"王老汉指了指胸口:"这儿还有气,就能吹。"夕阳把师徒俩的影子拉得很长,唢呐声混着风声,穿过光秃秃的树梢,飘向很远的地方。
如今王老汉的唢呐声成了村里的晨钟,每天准时响起。调子依旧慢悠悠的,却总能让早起的人们心里踏实。有孩子问:"爷爷,您吹的是啥曲子?"他笑而不答,只是把唢呐擦得更亮了些。那支老唢呐里,藏着八十年的风风雨雨,也藏着一个老人不肯老去的念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