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蹲在老墙根看它。墙皮剥落处,露出砖缝里嵌着的半片车票,是二十年前从故乡出发的绿皮火车票。那时我攥着它,以为手里攥的是前程,却不知风一起,就身不由己。先是被卷进南方的流水线,机器轰鸣里,手套磨穿了三双,工资单上的数字仍像柳絮般轻飘飘;后来跟风去了北方的工地,脚手架上看过最亮的星,也淋过最狠的雨,冬夜里蜷缩在工棚,听隔壁老张咳到天明,开春却只剩空铺一张。
柳絮飘过断墙,挂在生锈的铁门上。门里曾有过一个小院,葡萄藤爬满篱笆时,她总在藤下择菜。我以为那是岸,是风停的地方。直到某个清晨,她留了张字条,说“风不一样了”,字迹被泪洇得模糊。我在院里坐了三天,看葡萄叶一片接一片落,像掌纹里刻满沟壑,却握不住半滴雨。
后来又漂了许多地方。在医院走廊守过弥留的母亲,白床单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她枯瘦的手,我不敢碰,怕一碰就碎成絮;在招聘会被人推搡,简历像雪片纷飞,捡起来时,“理想”二字已被踩得看不清。如今坐在桥洞下,看柳絮从眼前飘过,连叹息都轻得像絮,怕惊散了这片刻的安静。
远处的风又紧了些,柳絮忽然拔高,掠过桥栏,往暮色里飘去。它大概也不知道要去哪儿,就像我口袋里只剩半盒烟,明天的饭钱还没着落。了赖,是连挣扎都嫌多余的坦然——风要带我去哪儿,就去哪儿吧。反正柳絮飞了半辈子,总归会落的,或在泥土里烂成泥,或在谁的发梢停一停,然后,等下一阵风。
天暗了,最后一片柳絮消失在云层里。我摸出打火机,烟圈袅袅,也像柳絮,散了,就散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