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自六岁起就被卖给王家做童养媳的女人,一辈子没穿过合身的衣裳。初见她时,她穿着前院小姑子剩下的红布袄,袖口磨出了毛边,下摆遮不住细瘦的脚踝。每日天不亮就起身舂米,直到深夜才能蜷在灶台边打盹,背上的鞭痕旧叠新,像爬满了暗红的蜈蚣。
十六岁圆房那晚,丈夫王大柱喝得酩酊大醉,扯着她的头发往墙角撞。她咬碎了牙也没哭出声,第二天照常端着铜盆去井边打水,水面映出的脸肿得像发面馒头。后来她生了三个孩子,两个在襁褓里就没熬过冬天,唯一活下来的儿子小宝,八岁时被王大柱送去镇上学徒,从此杳音信。
她最后十年是在沉默中度过的。先是王大柱在河里捞沙时被冲走,接着婆婆瘫痪在床,整个家的重担都压在她佝偻的肩上。邻居说她说话的声音比蚊子还轻,只有喂猪时才会哼几句含糊的歌谣。去年冬天她咳得厉害,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,却舍不得抓一副汤药,把省下的铜钱藏在枕头下,说要等小宝回来娶媳妇。梅雨季的第五天,村里的货郎发现她没像往常一样蹲在路口等针线。撞开柴房门时,她已经僵硬了,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,里面是小宝满月时她偷偷做的虎头鞋,鞋面上的金线早已褪色。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为自己孩子做过的东西。
村里人凑钱给她打了口薄皮棺材,下葬时天放晴了。挖墓的张三说,棺材往下放的时候,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,像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。坟头没有立碑,只插了根竹片,风吹过竹林时,竹片会发出呜呜的声响,远远听着,竟像是有人在低声唱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