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什么我们总在节日里寻找“旧”的味道?
清晨的风里裹着艾草的苦香时,妈妈已经在厨房泡好了糯米。竹篮里的粽叶还带着露水珠,是她天没亮去巷口老树下采的——那棵树是外婆当年种的,现在枝桠伸到墙外来,每年端午都要替邻居们结满深绿的叶子。我蹲在旁边学包粽子,米总从指缝漏出来,妈妈捏着我的手调整粽叶的弧度:“要像折小钱包那样,口要收紧,不然煮的时候会散。”她的指尖还沾着糯米粉,温温的,像我小时候趴在她腿上看她包粽子时的温度。
上周在超市看到包装精美的“流心奶黄粽”,我捏着盒子犹豫了三秒,最终放下——不是不好吃,是那种绵密的甜里没有粽叶的清苦,没有糯米在手里揉开时的颗粒感,没有妈妈边包边说“你外婆当年总说我包的粽子像漏勺”的碎碎念。节日的味道从来不是货架上的新花样,是外婆藏在旧铁盒里的芝麻糖,是爷爷写对联时洒在桌上的墨汁味,是邻居阿婆每年都要送的桂花糕——糕上的桂花还是她在阳台种的,晒得干干的,咬一口全是阳光的味道。
去年春节我带了一盒网红曲奇回家,奶奶尝了一口就放在一边,转身去储物间翻出一个铁皮罐。罐身的油漆已经掉了,印着“xx饼干厂”的旧商标,里面是她藏了大半个月的桃酥——还是楼下老面包店做的,酥得掉渣,里面的核桃碎还是她自己剥的。“你小时候最爱的,”她用皱巴巴的手擦了擦罐口,“我每天都去问,老板说要等面发够了才酥,昨天刚做好。”我咬了一口,桃酥的甜里带着点焦香,像小学放学时奶奶接我,从布包里掏出来的那种温度——风把她的银发吹起来,我躲在她怀里啃桃酥,碎屑掉在她的外套上,她笑着拍:“慢点儿,没人和你抢。”
清明去扫外婆的墓,妈妈带了一盒青团。不是超市买的那种翠绿色的,是她用艾草揉的面,颜色是深绿的,像外婆当年种的艾草。“要加一点点碱,”她边包边说,“你外婆说这样才不会苦,颜色也能留得久。”青团的馅是豆沙,是妈妈前一天熬的,加了点桂花蜜——外婆生前最爱的,说“甜得清”。我们把青团放在墓前,风里飘来艾草的味道,妈妈摸着墓碑上的:“妈,你看,我会做你教我的青团了,囡囡也会帮我揉面了。”我突然想起外婆在世时,清明总是要做两盒青团,一盒给我们,一盒给隔壁的孤寡老人——“都是老街坊,要互相照应。”她的围裙上总沾着艾草汁,洗不掉,像她的爱,渗进了日子里,永远都在。
昨晚和朋友视频,她在外地工作,说“今年中秋不能回家了”。我举着外婆刚烤好的酥皮月饼给她看:“你看,还是你小时候爱吃的那种,皮是脆的,里面的芝麻馅是外婆炒的,加了点冰糖。”她盯着屏幕里的月饼,突然红了眼睛:“我上次吃还是高三中秋,你外婆给我装了满满一书包,说‘备考累,多吃点甜的’。”挂了视频,我咬了一口月饼,酥皮掉在手心,芝麻馅的香裹着冰糖的甜,像高中晚自习后,我们坐在操场的台阶上啃月饼,月亮很大,风很轻,我们聊未来,聊要去的城市,聊以后要一起住的房子——那时的我们以为,未来会有很多新的东西,却不知道,最珍贵的,是那些“旧”的、不变的东西。
今晚的月亮升起来了,外婆在阳台晾月饼,风把月饼的香气吹进来,裹着艾草的味道、墨汁的味道、桂花的味道。我帮妈妈摆桌子,碗是外婆当年用的粗瓷碗,盘子是奶奶结婚时的陪嫁,筷子是爷爷用旧木头做的——每一样都有故事,每一样都带着温度。妈妈把月饼放在桌上,说:“开饭吧,等下要给你爷爷打电话,他说今年的对联写好了,要拍给我们看。”我看着桌上的饭菜,看着外婆的照片,突然懂了——我们寻找的“旧”味道,不是过去的遗物,是亲人的爱,是社区的温度,是我们和过去的自己的连接。节日不是为了庆祝什么,是为了让我们慢下来,回到那些熟悉的场景里,想起那些爱我们的人,想起我们是谁。
风里又飘来艾草的味道,妈妈喊我:“过来帮我端汤,是你外婆教我的莲藕汤,加了点花生,你小时候最爱喝。”我应了一声,走向厨房,锅里的汤冒着热气,香气裹着回忆涌过来——原来,最甜的味道,从来不是新的,是“旧”的,是藏在岁月里的,是爱你的人,用时光熬出来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