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钗头凤》里的黄藤酒,到底是杯什么酒?
沈园的桃枝刚抽新绿时,陆游隔着半堵墙听见熟悉的笑声。转过假山石,唐琬正站在茶桌旁,指尖还沾着茶渍,看见他的瞬间,笑容凝在嘴角,像被风冻住的桃瓣。她身后跟着赵家的仆人,手里捧着个青釉酒坛,黄纸封着口——那是宋时官酒的样子,民间叫它\"黄封\",不知怎的传成了\"黄藤\"。
酒盏是当年的白瓷,唐琬的手还是红酥的,像他们新婚时在鉴湖边摘菱角的模样。她把盏递过来,指尖没碰着他的,只说\"陆郎,喝杯酒暖身\"。风卷着桃香钻进酒盏,琥珀色的酒液晃了晃,陆游想起十年前的冬夜,她蹲在炭炉边温酒,酒气裹着她发间的茉莉香,漫得满屋子都是。如今炭炉不在了,茉莉香也不在了,只有酒的香气还是旧的,像一把钥匙,\"咔嗒\"打开记忆的门。
那酒入口是甜的,像鉴湖的糯米酿,可咽下去时却苦,像他写《放翁家训》时咬碎的笔杆。当年母亲摔了唐琬的妆奁,说\"妇子嗣,七出之条\",他跪在祠堂外的雪地里,听里面木鱼声敲得人心慌。后来唐琬嫁了赵士程,他赴了福建的任,船开时看见岸边的柳树,像她送嫁时穿的绿裙。
现在沈园的柳丝正拂着酒盏,唐琬站在几步外,鬓角插着珠花——那是赵家的聘礼。陆游端着酒盏,看见自己的影子在酒里晃,鬓角有了白发,像他去年在蜀地见过的霜。酒液滑过喉咙,他想起当年和她对坐饮酒,她笑他\"三杯就脸红\",他说\"那是因为你在身边\"。如今脸红的人换成了她,她低头抚了抚袖口,指甲盖染着蔻丹,是赵家夫人的妆。
仆人咳嗽了一声,唐琬转过脸,对陆游笑了笑,像当年他出门赴考时的笑容,只是少了温度。她接过仆人手里的伞,说\"要下雨了\"。陆游望着她的背影,酒盏还在手里,余温慢慢散了,像他们之间的情分。风掀起她的裙角,露出鞋尖的绣鞋——那是她当年的嫁妆,他曾蹲在床边替她系鞋带,说\"等我中了状元,给你买金绣鞋\"。
雨丝飘下来时,陆游把剩下的酒喝了。酒是凉的,像他这些年的梦。他摸着石桌上的酒渍,像她当年在他手背上写的\"莫忘归\"。沈园的桃花落了一地,像他们碎掉的婚姻,像这杯黄藤酒——不是什么名贵的酒,是民间的糯米酿,是官家用黄纸封的寻常酒,可因为是她递的,就成了他这辈子最难忘的酒。
后来他写《钗头凤》,写\"红酥手,黄藤酒\",没写酒的味道,没写酒的来历,只写了递酒的手,和手背后的人。那杯酒不是酒,是他藏在心里的刺,是唐琬没说出口的\"我想你\",是时光偷不走的旧情,是命运给的一巴掌——你看,你们曾那么近,现在却只能隔着一杯酒,说一句\"喝杯酒暖身\"。
雨越下越大,陆游把酒盏放下,转身走向园门。身后传来仆人的声音:\"赵夫人,该回府了。\"他脚步顿了顿,没回头,只听见桃枝被雨打落的声音,像当年她哭着跑出门时的脚步声。那杯黄藤酒还在石桌上,酒液里漂着一片桃瓣,像她当年落在他手背上的泪。
原来黄藤酒不是什么特别的酒,是两个相爱的人,在错误的时间里,喝的一杯错过的酒。是旧情的余温,是未说出口的话,是藏在岁月里的痛——你喝下去,就知道,有些东西,比\"错错错\"更疼,比\"莫莫莫\"更难舍。
风卷着雨丝打在脸上,陆游摸了摸胸口,那里还留着酒的热度,像她当年的手。他抬头望着沈园的门,想起唐琬刚才的笑容,像被雨打湿的桃花,美,却易碎。那杯黄藤酒,终究是喝进了心里,成了他这辈子,最甜也最苦的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