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自古只有新人笑,有谁听见旧人哭”,这句话究竟藏着多少声的叹息?
巷口的老槐树又开花了,白生生的花瓣落了一地。王阿婆坐在门槛上,手里摩挲着一只褪色的银镯子,那是她当年的嫁妆。不远处传来唢呐声,红绸子裹着的花轿摇摇晃晃,轿里的姑娘该是笑着的吧——就像五十年前的自己,穿着同样红的嫁衣,以为那笑声能漫过往后的岁月。可如今,院子里的石榴树还在,只是树下的石凳换了新漆,坐的人也换了。新媳妇过门时,孩子们围着她喊“婶婶”,没人再记得,这院子里曾有个女人,在每个清晨扫起满地的石榴花,等一个晚归的人。作坊里的老陈师傅又在擦他的刨子。木头上的包浆亮得能照见人,那是几十年手掌的温度焐出来的。隔壁新开的家具厂天天放着流行歌,电锯声突突突地响,年轻的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装,中午聚在门口吃盒饭,笑声能传到街对面。老陈师傅的作坊静悄悄的,只有刨花簌簌落下的声音。前几天有个年轻人来问,能不能做一个“网红款”的书架,他拿出图纸,老陈师傅眯着眼看了半天,说“这榫卯不对,撑不住”,年轻人撇撇嘴,转身去了隔壁工厂,说“机器做的快,样式还好看”。傍晚关作坊门时,老陈师傅听见隔壁传来装车的动静,有人喊“这批货明天就能发,客户等着呢”,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刨子,木柄被磨得光滑,却再也等不到那个愿意等三个月、只求“结实耐用”的客人了。
拆迁队的铲车开进胡同那天,李大爷揣着他的收音机,站在青砖灰瓦的老宅前。收音机里还在播《捉放曹》,是他年轻时和街坊们挤在院子里听的,那时谁要是晚来一步,就得站在墙头听。现在墙没了,院子也快没了。不远处的工地上,吊塔正吊起一块巨大的玻璃幕墙,阳光照上去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穿西装的人指着图纸说“这里要建个空中花园”,戴安全帽的工人笑着应和“以后住这儿可洋气了”。李大爷摸了摸墙砖上他小时候刻的歪歪扭扭的名,砖缝里还嵌着几十年前过年时贴的春联残片。风吹过,废墟里扬起一阵尘土,迷了他的眼,他揉了揉,看见几个穿新校服的孩子跑过,背着崭新的书包,嘴里唱着他听不懂的流行歌,没人回头看一眼这片正在消失的旧时光。
其实我们都曾是“新人”。第一次穿上新鞋,第一次走进新学校,第一次在职场拿到第一份工资,那时的笑声是亮的,像刚擦亮的铜铃铛。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镜子里的头发开始白了,手里的旧物开始旧了,熟悉的地方开始变了。后来才慢慢懂,这世上的热闹总属于“新人”,他们的笑声能盖过旧屋檐下的叹息,能压过老抽屉里的故事。而那些“旧人”的哭,或许不是嚎啕大哭,只是某个深夜,听见隔壁传来的年轻笑声时,手里的茶杯轻轻晃了一下,一滴茶水落在褪色的桌布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,像一声没人听见的叹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