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老师,窗外雨停了没有?
---雨声稠密,敲在玻璃上,又顺着窗沿急急地淌下,将窗外那几株香樟洗成一片模糊的绿影。办公室里只剩下梁老师一个人,空气里浮着旧书页和潮湿尘土的气味。他改最后一本作业,揉了揉发酸的腕骨,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对面空着的办公桌——徐老师的桌子总是很整洁,不像他的,堆满了学生的练习册和零散的试卷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天色向晚,被雨水晕染成一种沉郁的灰蓝,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了零星的灯,像几粒昏黄而不甚分明的光斑。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打乱了放学的节奏,楼道里学生奔跑嬉闹的声音渐渐稀疏下去。
“梁老师。”
门口传来一声唤,音色清朗,像一粒石子投进这潭滞闷的空气里。梁老师回过头。是徐然,他班上的学生,淋了雨,校服外套的肩头颜色深了一小块,几缕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,眼睛却亮得很,带着点笑意,没什么局促,就那样站在那里望着他。
梁老师有些意外:“徐然?怎么还没回去?没带伞?”
“嗯。”徐然走进来,带进一股雨水的微凉气息,“看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,上来碰碰运气,看办公室还有没有人。”他走到自己桌前——他作为课代表,偶尔会被允许在这里整理东西——却并不急着找什么,手指意识地划过光洁的桌面,然后抬眼,“老师也加班?”
“改点作业。”梁老师答道,视线落在他微湿的肩头,“你这样容易感冒。我抽屉里好像有件旧外套,你先披着?”说,他觉得自己这话似乎越过了某种惯常的界限,太私人了,不像一个老师对学生该有的口吻。他掩饰性地转身,真去抽屉里翻找。
徐然看着他有些匆忙的背影,嘴角那点笑意深了些。“没事,”他说,声音近了些,梁老师甚至能感觉到他靠近时带起的气流,“老师,您觉不觉得,下雨天的办公室,感觉特别不一样?”
梁老师的手在抽屉里顿住了。哪里不一样?他没问出口,只是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。空气里那股潮湿的气味似乎更重了,混合着少年身上干净的、被雨水浸过的味道,还有窗外不绝的淅沥声,将这个小空间密密地包裹起来。他找到那件薄的运动外套,转过身,却差点撞上不知何时已走到他侧后方的徐然。距离太近了,他能看清徐然眼睫上极细微的水珠,看清他瞳孔里映出的、自己有些错愕的缩影。
“哪里……不一样?”他终于还是顺着话问了出来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低。
徐然没有立刻接衣服,目光在梁老师脸上停了停,像是在端详什么,又或者只是在斟酌言辞。“特别安静,”他慢慢地说,视线扫过空荡荡的办公室,又落回梁老师微抿的唇上,“好像外面的世界都被雨隔开了。只剩下……”他顿了顿,没说。
只剩下什么?梁老师的心莫名地跳快了一拍。他没追问,只是把外套递过去:“穿上吧。”
徐然这才接过,指尖不经意擦过梁老师的手背,温热的触感一掠而过。他披上那件对于他身形略小了些的外套,袖口短了一截,手腕清晰伶仃地露出来。“谢谢老师。”他道谢,语气却平常得像只是在说“今天作业是什么”。
雨声似乎小了些,又或许只是听觉适应了这绵密的背景音。两人一时都没说话。梁老师退回窗边,重新看向那片水光淋漓的玻璃。徐然也踱了过来,在他身旁半步的距离站定,一同望着窗外。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一高一低两个影子,靠得很近,又被流动的水痕扭曲、交融。
“梁老师。”徐然忽然又开口。
“嗯?”
“雨好像快停了。”
梁老师望向天际,云层似乎真的薄了些,透出一点点虚弱的微光。他没应声。
徐然侧过头,看着梁老师线条温和却微微绷紧的侧脸轮廓。办公室里顶灯的光线有些冷白,在他鼻梁和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。少年的目光顺着那轮廓安静地游移,从微微颤动的眼睫,到抿着的、没什么血色的嘴唇。
空气凝滞着,除了偶尔从窗缝挤进来的、裹挟着青草气味的凉风,便是那渐渐弱下去的、窸窣作响的雨声。远处最后几个学生的喧哗也听不见了,世界仿佛真的被这场雨清洗得空旷寂寥,只剩下这一方灯火通明的小隔间,和隔间里声流淌的、粘稠而微妙的气息。
徐然极轻地笑了一下,气息拂过,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度。
“梁老师,”他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成了气音,像怕惊扰什么,“您看,天边是不是有点亮了?” 他说话时,身体又向梁老师那边倾斜了微不可察的一点点,校服布料与梁老师微凉的衬衫袖口似触非触。
梁老师没有动,也没有去看天边。他只是盯着玻璃上那一片模糊晃动的、被水渍晕开的、分不清是灯光还是暮色的光斑。颈后的皮肤,却意识地细微绷紧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