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福圣的人生结局,为何藏着一代手艺人的背影?
清晨的风裹着竹青的苦味钻进窗户时,何福圣正蹲在堂屋的门槛上劈竹篾。竹片在他指缝间翻卷,像被驯化的青蛇——左手按住竹节,右手的蔑刀斜斜切下去,薄得能透光的篾片“唰”地落进脚边的竹篓,竹纤维断裂的脆响,比檐角的麻雀叫得更清亮。他的手指上缠满旧布条,指腹的老茧厚得像层壳,指甲盖因为常年浸竹汁,泛着暗黄。去年冬天生冻疮的裂痕还没好全,渗着淡红的血,他就抹点猪油搓一搓——这是老手艺人间的偏方,比药膏管用。堂屋的墙上挂着半幅没编的竹席,竹篾织成的“回纹”刚起了个头,像他这辈子没做的梦。
邻居王婶端着碗稀粥过来,在门槛上坐了半响,终于开口:“福圣叔,后天你小孙子回来,要不别编了?”何福圣没抬头,蔑刀在竹节上顿了顿:“编这席子,给娃铺床。塑料席子凉,竹席养人。”王婶叹口气,粥碗放在脚边,热气绕着他的白发转了个圈,终究散了。
小孙子是第三天傍晚到的,背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书包,进门就喊“爷爷”,眼睛却盯着沙发上的平板电脑。何福圣搓着手把竹席递过去,竹篾的纹路在阳光下闪着柔润的光:“娃,这席子是‘双丝编’,睡着不硌背。”小孙子伸手摸了摸,皱着眉缩回去:“爷爷,这东西沉,不如我妈买的冰丝席软。”
何福圣的手顿了顿,把竹席轻轻放在沙发角落,转身去里屋翻出个竹篮——那是他前个月编的,篮身织着“万纹”,篮沿缠了三圈棉线,是怕硌着娃的手。他把篮塞给小孙子:“装书用,比塑料袋结实。”小孙子接过,低头拨弄篮底的编纹,忽然笑了:“爷爷,这篮能装多少本漫画啊?”何福圣也笑,眼角的皱纹挤成两道沟壑:“能装,能装。”
当晚的饭桌上,小孙子举着手机给何福圣看:“爷爷你看,网上卖的竹编篮,比你编的好看多了,还带刺绣!”何福圣凑过去,屏幕里的竹篮染着粉蓝的颜料,编纹歪歪扭扭,像没长齐的竹苗。他没说话,夹了一筷子腌菜放进碗里,米饭嚼得很慢,像在嚼一段没说出口的话。
后半夜的雨来得急,何福圣起来关窗户时,看见墙上的竹篮还挂着——小孙子说“明天装书”,却把它忘在了挂钩上。他搬来竹椅,站上去把竹篮取下来,指尖抚过篮身的“万纹”:那是他十五岁跟师傅学的手艺,编的时候要数着竹篾的根数,一根都不能错,错了就会散。他把竹篮抱在怀里,坐在竹椅上,听着雨打在瓦上的声音,慢慢合上了眼。
清晨的麻雀叫得比往常早,王婶来喊何福圣吃早饭时,看见他靠在竹椅上,怀里抱着竹篮,蔑刀还放在脚边,竹篾的碎片散在地上,像撒了一地没说的话。他的脸上带着笑,像刚编一件满意的竹器,等着别人来夸。
堂屋的墙上,半幅竹席还挂着,竹篾的纹路里藏着没干的竹汁,风一吹,飘出淡淡的苦味。小孙子蹲在竹椅边,捡起脚边的蔑刀,试着劈了一下竹片——竹片没裂开,反而划破了他的手指,血珠滴在竹篾上,像极了何福圣指头上的裂痕。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:“竹篾要顺着纹路来,急不得。”可等他懂这句话时,爷爷已经不在了。
何福圣走的那天,村里的老人们都来帮忙办后事。有人翻出他的竹篓,里面装着没编的竹扇、竹篓、竹筐,每一件都编得比机器还整齐,竹纹里藏着他一辈子的认真——编竹篮要选三年生的慈竹,编竹席要晒七天的竹片,编竹扇要削二十片篾片,一片都不能少。
出殡的队伍路过村口的竹林时,风里飘着竹青的味道,像何福圣年轻时编竹器的早晨。小孙子抱着那个竹篮,忽然想起爷爷说过:“这竹篮能装一辈子的东西。”可他现在才明白,爷爷装在里面的,不是书,是一个手艺人的执念——像竹篾一样,就算断了,也得保持直挺挺的模样。
夕阳把队伍的影子拉得很长,何福圣的棺木后面,跟着一群举着竹器的老人——有他的徒弟,有他的邻居,有曾经买过他竹器的顾客。他们手里的竹器,都是何福圣编的,竹篮、竹席、竹扇,每一件都带着他的温度,像他从来没离开过。
风里的竹青味越来越浓,像在说一个没的故事。何福圣的人生结局,不过是坐在竹椅上睡了一觉,怀里抱着没送出去的竹篮,身边堆着没编的竹器。可那些竹器里,藏着他一辈子的坚守,藏着一代手艺人的背影——像竹篾一样,淡,却韧,就算风再大,也不会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