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月夜叉手的少年闰土哪里去了?
当猹的尖细叫声穿透瓜田夜色时,那个项戴银圈、手捏钢叉的少年,曾是鲁迅先生记忆里最明亮的星。深蓝夜空下,他是海边来的小英雄,能讲潮汛如何漫过沙滩,能识辨贝壳上的星斗纹路,连西瓜上的月光都跟着他的银圈一起晃动。可重逢时,灰黄的脸膛上深刻的皱纹里,再也盛不下少年时的月光。
中年闰土提着的纸包在冷风中瑟缩,正如他佝偻的脊背。曾经能空手捕鸟的手,此刻枯树枝般蜷曲着,手指缝里嵌满经年累月的泥垢。那声\"老爷\"像钝斧头劈在旧时光上,将钢叉劈开的月光劈得粉碎。他眼底的红血丝里游动着饥饿与恐惧,多子、饥荒、苛税、兵、匪、官、绅,七把枷锁勒得他喘不过气,连记忆里的潮声都变成了催租吏的脚步声。
瓜田里的钢叉早已锈成了门后的农具,银圈被抵了苛税,刺猹的技巧换来的只是地主家屋檐下的一碗冷饭。他学会了在权贵面前低头,在苦难面前沉默,像海边的礁石被潮汐磨平了棱角。当年那个说\"我们沙地里,潮汛要来的时候,就有许多跳鱼儿只是跳\"的孩子,如今看见的只有眼前三尺的泥土,和泥土里长出的苛税与饥荒。
神佛牌位前的香炉积了厚厚香灰,却焐不热他冻僵的希望。少年时仰望过的星空,如今只照见他麻木的瞳孔。当他捡起孩子掉落的碎碗片时,指节暴起的青筋里,还残留着当年握叉刺猹的力度,只是那股劲再也撑不起挺直的脊梁,只能用来压住心里翻涌的苦水。
月光依旧照在瓜田,只是那个叉手而立的少年,早已在生活的盐碱地里,成了被风霜腌渍的标本。他袖口露出的银项圈印痕,终究没能抵挡住岁月的锈蚀,连同那些关于跳鱼儿和贝壳的故事,一起埋进了\"多子、饥荒\"的深雪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