帽子在等谁记起?
那顶灰蓝色的灯芯绒帽子蜷缩在衣柜顶层的纸箱里。第三次整理旧物时,我才发现它边角的绒毛已经磨成细灰,帽檐内侧泛黄的汗渍像褪色的地图,标着某个被遗忘的经纬度。手指抚过僵硬的帽型,突然想起最后一次见父亲戴它,是在2017年深秋的医院停车场。
那天风很大,他执意要自己步行到住院部大门。我跟在后面,看着那顶灰蓝色的灯芯绒帽子在风中微微歪斜,露出几缕被化疗剃短的白发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在拖动灌了铅的棉靴,帽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,像一片即将脱离枝头的枯叶。后来护士说,那天他在病房窗边坐了很久,手里反复摩挲着空荡的帽架。
母亲说帽子是1998年买的。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,父亲戴着它在单位大院里扫雪,帽檐积着厚雪像顶奶油蛋糕。邻居们隔着风雪喊他的名,声波撞在绒布表面又弹回去,混着扫帚划过冰面的咯吱声。那时帽子的蓝是浸在染缸里的蓝,绒面厚实得能接住阳光,衬得父亲鬓角的黑发格外分明。
这些年它被压在羽绒服和围巾底下,渐渐失去了蓬松的弧度。帽顶的褶皱里还嵌着半片干枯的梧桐叶,大概是某次被随手搁在窗台时钻进去的。我试着把它往头上戴,布料摩擦着耳廓发出沙沙声,像父亲晚年沙哑的咳嗽。镜中的影子突然重叠——那个在雪地里扫雪的青年,那个在病房窗前独坐的老人,还有此刻举着旧帽子发怔的我。
衣柜深处传来樟脑丸的气味。这顶帽子或许还在等某个清晨,等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把它轻轻掸净,等金属搭扣蹭过耳垂的冰凉触感。但阳光已经移到了另一个时区,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沉降,像谁也没说出口的叹息。
